白须老道闻言,非但没有附和皇帝的沉郁,反而捻须摇了摇头,接着竟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浑厚,在不算宽敞的山洞里激起轻微的回音,引得近处几位围着火堆的难民也好奇地侧目望来。
天宗皇帝被他笑得一怔,眉宇间的阴郁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困惑,不由低声问道:“白眉,此情此景,你有何可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老道将最后一点饼渣也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咽下,才抹了抹胡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通透的光彩。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悠悠念了句古语:“陛下,岂不闻‘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福?”天宗嘴角的苦笑更深,环视这简陋的避身处,“祸中求福,谈何容易。你且说说,福从何来?”
老道不慌不忙,先指了指天宗,又虚虚点了点他的心口:“陛下,您沉疴方起,便又遭此大难,却能于刀兵风雪中安然脱身,这已是常人难及的生机与气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兆已显,何故仍锁着眉头,只见眼前困顿?”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说罢,他手臂一展,将洞中或坐或卧、正安静分享着有限食物与温暖的众人,轻轻纳入指尖划过的范围。“陛下请看这些人,”老道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恳切,“他们大多亦是背井离乡的逃难之身,来此苦寒之地只为寻一条活路。天地虽大,于他们而言,此刻这方寸山洞,一簇篝火,便是容身立命之所。他们拥有的或许不多,甚至朝不保夕,可你看他们——分享火堆,共烹一锅薄汤,脸上不见陛下这般沉重的愁云,倒有几分同舟共济的坦然。如今,他们更将这份难得的暖食,分予你我这两个陌路落魄之人。”
他收回手,目光落回皇帝手中那半块被火光映照得有些焦黄的饼上,语气愈发深沉:“于陛下而言,此饼粗粝,不堪下咽。可于他们,于这风雪封山、觅食艰难的时节,这却是活命的根本。即便如此,他们仍愿分出这‘活命之物’予陌生人。这份在绝境中犹存的善念与生机,难道不比深宫高墙里许多东西,更近乎‘福’么?”
一番话,如石子投入死水。天宗皇帝沉默着,目光从老道诚恳的面容,缓缓移到手中那半块冰冷坚硬、模样粗陋的饼上。火光在它粗糙的表面跳跃,投下小小的阴影。他长久地凝视着,仿佛要透过这食物,看到那些分享者的面容,看到一种他几乎已经陌生的、属于最朴实生命的韧性。
片刻,他终于动了。将饼缓缓举到唇边,迟疑了一下,然后浅浅地咬下一口。
粗糙的谷物纤维摩擦着口腔,干硬得需要费力咀嚼,味道寡淡,甚至带着些许柴火烟熏的气息,真正是味同嚼蜡。
“这……如何下咽?”只勉强咀嚼了几下,那粗砺的口感和寡淡至极的味道便让他再也无法继续。天宗皱着眉,将饼从唇边拿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火堆旁那些正安静进食的难民。他们捧着同样的、甚至更简陋的食物,却不见半分难色,仿佛吞咽的是再自然不过的东西。他心中升起一丝混杂着不解与隐约自惭的诧异:他们竟真能咽得下去?
喉间的干燥与粗饼留下的渣滓感让他有些不适。沉默片刻,他转而望向身边的老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探询:“白眉大师,你可知……这些人,原是从何处流落至此?”
老道正就着热水慢慢润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拂尘搭在臂弯,脸上是坦然的不知情。“山野相逢,俱是风雪夜归人。贫道如何能知晓各人来路?”他目光也扫过那些面容被火光照得平静或疲惫的男女老少,缓声道,“许是遭了灾,许是避着祸,又或只是为寻一条活路……皆有可能。这世道,不易的人,太多了。”
他的话语很轻,却像是一粒石子,投入天宗皇帝的心湖,漾开一圈微澜。皇帝不再说话,只是重新垂下眼,看着手中那半块被咬了一口的粗饼,又望望洞外无尽的风雪黑夜,若有所思。
跳跃的火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那蹙起的眉峰间,沉郁之外,似乎也多了一丝别样的凝重。
地牢深处,阴湿沉闷,只有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与锁链冰冷的摩擦声打破死寂。廖晗被粗重的铁链悬吊在石壁上,两根黝黑、带着倒刺的锁链,残忍地洞穿了他的琵琶骨,暗红的血迹早已浸透肩头破碎的衣料,干涸成深褐色的硬块。
他身上新旧伤痕交错,有些深可见骨,在昏暗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尤为狰狞。然而,与他可怖伤势形成诡异对比的,是他脸上那近乎漠然的神色——仿佛这具饱受摧残的躯体与他无关。
他确实不在意这身皮囊的苦楚。大意失手固然懊恼,但他并非没有退路。只要找准时机,舍了这具肉身,元神脱壳,未必不能遁走。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折返回那幽暗之地,再度沉眠,等待下一次苏醒。
思绪及此,却陡然一滞。逃……若他逃了,那些人顺藤摸瓜,查到他与那丫头杨清雪的关联怎么办?那傻丫头,岂非要受他牵连?一念至此,烦躁感胜过肉身的疼痛。
他低低“啧”了一声,满是血污的脸上掠过一丝阴郁。若是那个总在土里钻来钻去、本事不大却灵巧万分的小树妖在这儿,或许能替他传个信,或想想别的法子……
这念头刚起,墙角堆积的、混杂着秽物的潮湿泥土,忽然细微地拱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处地面像是有生命般“顾涌顾涌”地起伏起来,一个小土堆迅速隆起,又“噗”地一声轻响,从里面蹦出一个不过巴掌高、浑身沾满泥屑的小豆丁。
他头顶两片嫩绿的小叶子,身上是件虎皮裙,贴在身上。眼睛圆溜溜的,正是廖晗刚刚惦记的小树妖。
小树妖显然是一路循着气息、从地下艰难钻过来的。他当时在远处察觉到玖音那骇人的气息与冲天青光,吓得魂飞魄散,想也没想就土遁溜走,直到此刻才敢偷偷摸回来。
他蹲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看着廖晗那惨不忍睹的模样,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小胳膊,唏嘘地咂了咂嘴:“你……你还好吧?”声音细细的,带着后怕,“那婆娘也太……太残忍了!上次要不是我根须跑得快,差点就被她逮住炼成灰了!”
廖晗艰难地动了动脖颈,牵动锁链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虚弱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落在小豆丁身上,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过来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