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中,许祉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上的折扇敲打着掌心,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在他即将不耐烦的时候车帘被猛地掀开,少女焦急的声音传来:
“我的簪子呢?还给我。”
许祉缓缓睁开眼,少女内着白色暗纹缎面裙外罩碧落色的宽袖绸缎外衫,衣裙垂深在光下线海棠暗纹若隐若现,素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神情严肃。
许祉抚了抚衣袖上的褶子悠悠道:“那只麻雀木簪做工粗糙配不得殿下。”说罢目光落在她头上的凤凰金簪上,“这金簪,才与殿下相配。”
“还给我!”她掌心又往前送了送,许祉手中的折扇在她掌心上轻轻一敲:
“本官若是心情好,会还给殿下。”
纪遥鼓了鼓脸,坐在离对方最远的位置,撩开窗帘看着外面默不作声。
“大人,到了。”
马车停下,元良的声音传来,许祉先行起身朝纪遥勾了勾唇角:
“走吧殿下,看看真正的平昌。”
尽管她在脑中已经意识到了内城和外城的差距,但等她真正见到的时候,心中的震撼溢于言表。
内城和外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的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生活着,街边的小摊贩做着自己的生意,酒楼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小孩子成群结队地奔跑玩耍,这里,应该是一年半以前,没遭遇旱灾时平昌原本的模样。
许祉很满意她的表情,随手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纪遥看了看身侧的许祉,接过他递过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大口,不吃白不吃。
许祉带着纪遥到了一口井旁,这井比她见过的都要宽且深,一旁的许祉缓缓开口替她解惑:
“自本官上任知州那年,便着令将内城的井水位置全部加深,就是为了防止天灾。毕竟五十年前的前车之鉴在先,我不敢赌。”
“当时本官刚刚上任,银钱吃紧,平昌的富绅为了拉拢本官,送了不少银子,也多亏了他们才完成了内城井的扩建。本官还记得,当时所有人都在骂本官做无用功,表面是未雨绸缪,实则中饱私囊。”
“但是殿下你看,事实证明本官是对的。若非这井,平昌坚持不到现在。”
“现在整个平昌,谁人不对本官言听计从感恩戴德?”
“那外城的人呢?他们也是平昌的百姓,你为何舍弃他们?”
许祉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好像在笑她的天真,和无知。
“总要舍去的,平昌的资源根本不够全城人活命,有舍就有得。”
“当年给本官送钱的那些个富绅,本官都保他们性命无虞,安安心心地生活在内城,因为他们做出了贡献,理应享受这个待遇。”
“而外城的百姓什么也没做,不,他们做了,当年在背后骂本官的不就是他们其中的吗?现在凭什么来要求本官?”
“殿下也许会说人命关天,更何况有的人根本没有暗地里骂过本官,可能还会夸赞本官未卜先知,未雨绸缪。但是殿下,人的运气就是这样,当资源不够必须要舍弃的时候,自然会舍弃他们。谁让他们生活在外城,无权无势呢。”
“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愚弄作践她们,给他们无畏的希望,他们是人,不是你的玩具。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何模样?瘟疫横行,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我当然知道。”
许祉带着纪遥来到了城墙处,一道长长的楼梯直通围墙之上,许祉在纪遥的身侧,做了个请的动作:
“殿下,请吧。”
纪遥提裙缓步走了上去,随着她越站越高,看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心惊。
一墙之隔,隔的不是内城和外城,隔的是两个世界,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外城的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围墙外漫无目的的移动着,希望围墙内可以给自己投掷些食物,尽管知道希望很渺茫,但依旧在此逗留,在看到城墙上站着的纪遥时,立刻磕头下跪,双手合十朝她拜着。
纪遥看了看手中未吃完的糖葫芦。
“我劝殿下不要给他。”
“为何?”
“殿下若是不信,试试便是。”
许祉拿过她手中的糖葫芦丢下去,那人立刻跑过去捡起来不顾上面沾染的泥土往嘴里塞,可是不到片刻,周围便涌出了大批灾民,就为了争夺那几颗冰糖葫芦,撕扭成一片,最后,不仅最开始求食物的灾民死了,连一同争抢的也死了好几人。
纪遥这才明白为什么许祉说不要给他食物,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没有成为心心念念的食物,反倒成了催命符。
“殿下,你觉不觉得他们为了半串糖葫芦争得你死我活的模样很有意思?”
纪遥震惊地看向他,不禁脱口而出:
“许祉你是个疯子。”
“多好玩啊,看他们努力求生的模样,殿下真的不觉得有趣么?”
“这就是你折磨他们的理由?”
“折磨?殿下可不要给本官戴这种高帽。”许祉嗤笑一声:“殿下说我玩弄他们,可是整个平昌除了本官没有任何人对他们施以援手,你以为的几个馒头是施舍,是玩弄,殊不知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最为渴求的东西为此不惜付出生命为代价。”
“我给了他们食物,给了他们活下去的资源和希望,怎么能算玩弄呢?”
“他们不想背井离乡,生怕自己会死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们自己留了下来,本官可从未逼迫。”
“可是明明你可以再救更多的人,只要内城的资源再分出去一些......”
“天真。”许祉评价道。
纪遥哽住。
“当资源不够的时候,殿下以为内城还会如现在这般安逸祥和吗?当资源需要依靠抢夺来获取,内城与外城又有什么区别?”
纪遥抿了抿唇,不再言语。
“疯子?殿下说得没错。”许祉手中的折扇越敲越快,一步步靠近纪遥,“本官每隔一段时间对城外的人资助一些食物,所有人都在说本官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官,唯有殿下看出了本官的本质,没错,本官就是个疯子,和疯子站在一处,殿下怕不怕?”
许祉挑着眉,面上的笑意渐深,却更令她浑身汗毛直立。
对方一步步逼近,纪遥慢慢后退,直到身后碰到栏杆处,再无路可退,只能紧张地看着他。
“瞧殿下,何必如此害怕,本官岂会推殿下下去呢?”
许祉朝她身后看了一眼:“这么高摔下去,不死,也会半残,殿下还是离围栏远些。”
纪遥暗自吞了吞口水,在对方微微后退时才松了口气。
这个疯子。
“殿下,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贵贱之分。就像殿下金枝玉叶是天下头等贵人,而他们,则是卑微如草芥,低落在泥土里永远翻不的身的贱民。”
“你看看他们,愚昧无知。连人血馒头这等胡话他们都信。随便糊弄他们几句就已经对我如天神般尊敬。”
“本官庇佑了内城这么多人,可殿下却只看着城外这些人,好不公平。算了,本官不与殿下计较,这便回去吧。”许祉微微叹气,装作一副大人有大量的姿态,看的纪遥想一脚把他踢下去。
但萧景月还没找到,她不能这么做,提着裙子追着他的背影下了楼梯:
“这下可以带我去见他了吧!”
“殿下说本官是疯子,本官不高兴,明日再说吧。”许祉轻飘飘一句话气得纪遥头顶冒烟。
“你!许祉,你混蛋,你说话不算话!”
“是什么给了殿下错觉,觉得本官是说话算话之人?”
纪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