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才人,”林郁轻轻打量云连星一番,继续道,“免礼。”
“谢陛下。”云连星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握紧,神色乖巧却紧张得仿佛被提问背书的高中生,“不知陛下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嗯?”林郁有些疑惑,按常理,此时此刻云连星应当积极地向他展示近日吟诗作画的成果,或者笑盈盈地挽着他尝一尝备好的新茶,至少也要想方设法告诉他风筝制作的进度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杵在门口,不仅不请他入内,还张口就是“有何贵干”,大有一副赶人的架势。
林郁环视四周,道:“不是你要朕来监工的吗?”
云连星闻言,只想穿越回五分钟前堵死自己的嘴,她的意思是不干活,不是真的让皇帝看着她干活。不过,“这个时代的皇帝这么闲的吗,不日理万机勤政爱民,反而偷听我和小姐妹聊天,”云连星心中暗想,“上天保佑,他没听到流水线女工那一句,再疑神疑鬼地以为我在搞什么暗号就完了。”
“此言不假,只是……”云连星欲言又止,止又欲言,“陛下心系万民,事务繁多,妾身自知无德为陛下分忧,又怎敢让陛下滞留于此,看妾身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妨碍国事?”
“你很不欢迎朕?”
“妾身不敢。”云连星不知道林郁是怎么从自己卑微谨慎、明君贤妃式的措辞里听出来这一层意思的,虽然这是她的真实想法罢了。
“朕不喜欢心思深重的女子。”林郁撂下这么一句便大步离开了,云连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从国事跳跃到情爱,也只得云里雾里地“恭送陛下”。
行歌馆外,内侍见林郁一脸阴沉地出来,连忙迎上来,听候吩咐,却被林郁甩袖负手的动作甩到了脸。
眼看着皇帝心有不平之气,内侍也不明所以,皇上自登基以来,尽管对后宫之事比较冷淡,但对于诸位后妃也都称得上“恩爱不足,礼敬有余”,向来对她们的争宠较量一笑处之,不知道这位云才人是如何惹怒了陛下。
林郁越想越郁闷,云连星先是三番两次地在御花园放纸鸢引诱他,又不顾矜持大声表白,而自己真的要给她一个机会赢过别人时,她反倒不留情面地赶人,如果这也是她计划中的一环,那这等工于心计的女子,怎可留在后宫?冷落些日子,希望她还能回到正道上,若是毫无改过之心,只得打入冷宫以正宫闱了。
关键是,这样反倒衬得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绝不允许。
云连星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林郁暂时拉进了黑名单,只觉得林郁行事风格奇怪,还容易多想,但想到自个儿既没有准备和其他女性争夺皇帝的“爱情”,又无所谓荣华富贵,只求吃喝不愁,对于林郁究竟如何,便也不在意了。她索性一屁股坐回躺椅上,挥挥手招呼阿芷近前:“你想个办法,把这一院子的东西处理掉,看着心烦。”
“啊?”阿芷不明所以,“可是,这些都是陛下赏的,不说摆到香案上供起来,至少也得给珍藏着吧,这‘处理’,奴婢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娘娘,您、您怎么把陛下气走了呢?”阿菱站在一旁,急得眼眶泛红。
云连星一看到阿菱担忧的模样,赶忙安慰道:“我没气他啊,你不觉得我刚刚那几句很深明大义吗?好啦好啦,他走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他之前没来过行歌馆,咱们不也过得好好儿的吗?”
“从前陛下不来,娘娘又着急又郁闷,一点儿都不好……”
“等等,”眼看着阿菱越说越伤心,云连星及时打断:“现在呢,现在我可不着急,甚至还挺高兴,对吧?咱们要向前看。”
阿菱的情绪这才稳定下来,云连星继续向阿芷解释:“不是真让你把这些东西销毁,御赐之物,弄没了我还想不想活啦!好生收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就行,旁人问起来,就是我、太过珍视,恐怕我手笨折损了陛下的心意,只好收藏起来。”
云连星觉得,就这两位小姑娘单纯的性子,估计原先主仆三人能在深宫活上两年,全靠不起眼。
阿芷阿菱以及行歌馆内一切丫鬟内侍均忙前忙后收拾庭院之时,云连星也没闲着,充分发挥其历经体测的身体素质,身先士卒扛起了木条。
清理到一半,行歌馆的门便又被人叩响。
来人云连星并不认识,看起来是大丫鬟打扮,其一开口,正是为和昭容李晚晴通传的。
“够热闹的今天。”云连星小声嘟囔一句,放下肩上物什,转而挂上笑容请和昭容入内。
李晚晴穿了一袭藕粉色的衫裙,戴珍珠流苏耳坠,在暮光下显得清雅柔和,还带上几分神性,一进门并不急着说话,而是先对云连星和善一笑。
“妾身见过娘娘。”这一笑,云连星就想起来了,这位正是午后帮她说话的那位美人,于是行礼时也带了几分真诚的友好。
“云妹妹请起,何必拘于虚礼。”李晚晴扶起云连星,连触碰都轻轻的,“这么晚来拜访,叨扰妹妹了,妹妹不要见怪。”
“没有没有,娘娘能来,行歌馆蓬荜生辉。”云连星感到,在李晚晴超人的语言艺术面前,自己宛如一个文盲,但她知道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娘娘有闲,不妨喝杯茶吧。”
果不其然,李晚晴笑着应下,由阿菱引着进入殿内上座。
李晚晴不动声色地打量一遍行歌馆的正殿,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较之怜幽宫甚至显得简陋,然而启唇却是:“云妹妹年轻,这屋子都有生气了许多,不像我那儿,寂寥得很。”
阿芷适时地上了两杯茶,给了云连星片刻的思考时间,她面上波澜不惊地撇去浮沫,用尽一身情商,道:“是妾身行为莽撞,又不通宅室打理之道,见笑了。娘娘居处,自然有的是人抢着登门,妾身斗胆猜测,大约是高雅清净,不喜为外人所扰罢了,谈何寂寥呢?”
“云妹妹不必这样紧张,我来,其实是为了向妹妹讨教一二的。”见云连星的谦谨态度,李晚晴似乎很满意,喝了一口茶,还伸手握住了云连星的手。看起来像是多年的姐妹,殊不知今天二人才真正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