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查清楚了,放纸鸢的是行歌馆的云才人。”暗卫跪在林郁面前汇报。
“哪个云才人?”林郁批着奏折的手未停,随意一问,他对这位云才人完全没有印象。
“礼部侍郎的独女,前年选进宫来的,别无记录了。”暗卫顿了一顿,“不过据属下打探,云才人近日来一改素日的沉默寡言,心情大好,吃喝玩乐,一样不落。”
“嗯?”林郁几不可闻地发出一个表示疑问的音节,却没有继续追问,摆摆手示意暗卫退下。
第三天,林郁依然选择途径御花园,他决心要见一见这云才人的真容。
真容没见到,倒是见到了一张床榻,上面凌乱地躺着一个人,脸上还盖了一张五颜六色的纸。暗卫说今天一早云才人就大动干戈地往御花园来了,想必正是榻上这位。
太阳缓缓升高,阳光直直地照下来,云连星悠悠转醒,一把拿掉盖在脸上的纸鸢,只听四下寂静,阿芷和阿菱也没有在嬉笑闲聊。难怪她睡得这样好,鸟语花香风和日暖,还安静。
云连星的肚子适时地咕噜噜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明黄,反射过来的阳光使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娘娘,皇上来了。”阿芷跪在一边,尽职尽责地提醒道。
云连星有点懵,皇上不是很难见到吗,原主进宫一年都没见着的人物这就让她碰上了?她老老实实从榻上爬下来,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妾身拜见皇上。”
“你就是云连星?”林郁负手而立,明知故问,“你在此处做什么?”
“回皇上的话,妾身在晒太阳。”云连星有些疑惑,是她晒得不够明显吗?她悄悄抬眼看了看这个朝代的皇帝,挺年轻的,看不清长相,但能看清他正在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云才人——好兴致啊,”林郁上下打量着云连星,实在想不明白她这种后宫边缘人怎么睡得着的,忽而瞥见她手里的东西,便问,“手里是什么?”
“纸鸢。”
又是一个林郁始料未及的回答,他实在很难把云连星手里五颜六色但乱七八糟的物件和他见过的精致纸鸢联系在一起:“哪里寻来的?”
云连星无语凝噎,感到自己像被审讯的犯人,然而谁让对面的人是皇帝呢:“妾身自己做的。”
“挺别致的,就是才人这手艺还大有精进的余地。”林郁俯身从云连星手里拿过风筝,端详了一番,挥手召来宫人,“去库房里整理一批制作纸鸢的材料,送到行歌馆去。”
云连星有点无语,她只是一时兴起,又没打算量产。林郁俯身过来的时候,她倒是看清楚了他的长相:是和他言谈举止完全不符的柔和、温润,尤其刚才眉眼低垂,极度符合云连星对才子词人的刻板想象,而非帝王。
“谢陛下恩典。”云连星再拜谢恩。
林郁没多说话,抬脚就走,但云连星看他的走姿略微有些僵硬,暗自感叹一声国运堪忧。
“娘娘!陛下,这可是陛下啊!”林郁前脚刚走,阿芷就兴奋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云连星伸了个懒腰:“知道了,然后呢?”
“您知道这面圣的机会,宫里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呢!您不是第一次见到陛下吗?怎么一点儿都不激动?”阿芷在云连星面前来回踱步,晃得她眼花,“这宫里除了梅贵妃娘娘,没人能保证自己什么时间能见到陛下。”
说曹操曹操到,尽管迟到了一会儿。
云连星还在午休,就收到了梅贵妃的传召。如今后位虚悬,梅贵妃作为后宫主要掌权者,又是东宫旧人,早已视后位乃至林郁本人如囊中之物,如今林郁的注意力被云连星吸引到了,梅贵妃此番自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云才人,你可知罪?”梅贵妃从阿芷手里拿过纸鸢,来回打量。
云连星人在归鸾殿跪着,脑子却忘在行歌馆了个七七八八,无缝答道:“不知道。”
话刚一出口云连星就意识到不对,她打了一个激灵,赶忙改口:“妾身知罪,但请娘娘饶恕,妾身以后再也不敢了。”
梅蕴玉显然没有打算轻轻松松放过眼前这个变着花招吸引皇帝主意的小小才人,她柳眉一皱,也不提让云连星起身:“那你说说,所犯何罪?”
“呃……妾身,”这回云连星实打实地被问住了,按流程不是该“罢了,下不为例”了吗,她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吧,云连星只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上课讲小话被罚写一千字检讨的青春时光,硬着头皮道,“妾身罪在不该在御花园里乱放风筝,妨害交通秩序?”
“扑哧——”有人轻笑出声,云连星顺着声音看过去,是坐在倒数第二位的一个小丫头,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笑完怯怯地瞄了梅贵妃一眼便收敛了。
“还有呢?”梅蕴玉又问。
“妾身……也罪在不该在御花园里放丑风筝,有辱宫容宫貌。”
“继续。”梅蕴玉的声音严厉起来,开始用祈使句了。
云连星暗暗思忖,看来只能下狠心尽数招了:“妾身还罪在不该在御花园里露天睡觉,妨害文明后宫建设。”
小丫头再也忍不住了,彻底被云连星的奇怪言论逗笑:“哈哈哈哈哈哈……原来还能在御花园里睡觉呀哈哈哈哈……”
云连星脑袋一歪,不是这些?
坐在梅蕴玉旁边的一位美人施施然开了口:“云妹妹,你贿赂内侍,打探皇上行踪;多思善妒,用计吸引皇上注意;行为不检,在御花园自荐枕席;女德不修,不思进取,偏离正道……”
云连星越听越心惊,这人看似良善,给她加的罪名可个个不轻,她连连下拜:“妾身冤枉,妾身有错,但罪不至此啊!”
“一则,妾身位微言轻,家父两袖清风,所赖月例银钱维持皇家体面而已,实在是没有贿赂内侍的余财了;二则,妾身深知不如各位娘娘美貌天成,才艺无双,早已断绝争宠的念头,入宫一年有余,安守本分,从无怨言;三则,妾身虽才疏学浅,《女则》《女训》倒也熟记,不过御花园……景不醉人人自醉,对,妾身醉心美景,不觉皇上到来!还请娘娘明鉴!”
云连星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摆在了极低的位置,顺便将在座各位都吹捧一番,梅蕴玉容色有些动摇。
方才给云连星定罪的陈韶不依不饶道:“你找来那等丑东西在御花园里招摇,不是故意出头还能是什么?”
云连星盯着那张隐约和林郁有点相像的脸,片刻,作委屈状:“妾身手笨,做不成更好看的了。”
一室寂静。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