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翠山。
微凉的夜幕中,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晚风吹拂过山林,湿润的雾气裹挟着水珠吹到树上挂着的少年的全身,刺骨的凉意唤回了那人几分的清醒。
此时他正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挂在树藤上,好在树藤足够粗壮密集,撑得起一个人的重量。
少年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立马被雨水填塞。他想抬起手,擦擦眼睛周围的雨水,手臂却恍若被折断了一般疼痛难忍。双腿更是僵硬不能动弹。
他索性用力闭上眼睛,将眼睛里的雨水尽数挤出,又有一阵风吹过,冷湿的空气里面夹杂着血腥味和新翻的泥土的气息,周遭静得要命,耳旁只有稀稀拉拉的雨滴摔落在树叶上的声音。
凉意四肢蔓延,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呆在树上,受伤加上着凉,如果得了温病,后果不堪设想。
他艰难地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距离地面也不是很高,能在一个承受范围之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咬咬牙,强忍剧痛,将卡在树枝里面的手臂抽出,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身上游移摸索,直到在大腿的附近摸到了一把坚硬的匕首。
这是一把锋利又精致的匕首。匕首手柄上刻了一朵朵大小不一的玫瑰花纹,即使上面沾了泥泞的血渍,仍不影响它的明艳锐气。
少年使出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割开了缠绕自己的藤蔓。
好在藤蔓够长,且悬挂的位置不高。割开了其中的几条后就立即坠地。
只听得闷哼一声,喉咙涌出一股腥甜。
不,不能晕过去。他想,他怎么配死去,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环顾四周,他踉跄着往东边方向走去。夜幕降临,周遭的环境越发地模糊,渐渐地只剩下一个轮廓。加上身负重伤,到后面,他也看不清路了。
雨越下越大,少年躬身艰难前行,雨水啪嗒啪嗒的声音逐渐密集,脚下的泥土也逐渐松软泥泞,终于,体力不支,他重重地摔倒在地,昏迷过去。
在合上眼睛的前一刻,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抹光正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是幻觉吧,他想。
迷迷糊糊之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自己。
“罗锐。”
“罗锐。”
“罗锐,你过来一下。”
熟悉的女声虚无缥缈,似乎是从远处传来。
忽然间天旋地转,罗锐看到了熟悉的府邸,府门口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牌匾上的字迹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还有那辆马车,车檐上悬挂着四个花纹精致的鎏金铃。
这时有三个女人从府门口走出来,左边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桃色的袄子,碧绿盘金绣锦裙,头发规规矩矩地盘在后脑勺。
中间的姑娘大概也是相同的年纪,衣着简单但又不失大气,轻纱制成的长裙随着脚步而轻轻扬起,头上别了根上好的和田玉簪子,没有繁杂的头饰,白净的脖颈好似一截玉藕,静娴清雅。
最右边的是一位嬷嬷,体态丰腴,脸上长着和善的细纹,头发也是利落地束聚在后脑勺。
嬷嬷手中还抱有一个襁褓。
三人有说有笑地,准备上府门口前停着的马车。
不,不要上马车。罗锐情绪开始激动。
他想张口,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打不开那张嘴。
不,不要!
不要上马车!
阴谋,都是阴谋!
罗锐情绪激动,双眼通红。他想动身去拦住她们,但是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他就这么看着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上了马车,绝望地看着马车开往城门的方向。
“公子?公子?”
一道轻柔的声音打断了睡梦中的罗锐。
罗锐蓦地睁开眼睛,泛红的双眼,吓坏了在他旁边的女子。
“公,公子可是做噩梦了。”
侍卫的警觉让他下意识地抓旁边的剑,却因为这个动作牵扯到大范围的伤口,疼得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冒冷汗。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还用布条包扎起来了。
“公子莫担心,奴家叫阿香,香气的香,没有什么恶意。”女子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我家郎君望见公子倒在山脚下,气息奄奄,便将公子带回到这里养伤。”
阿香试探性抬起眼眸,果真,这位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在听到自己的言语后,杀意渐褪。
他身材瘦削,头发用一个简单的发冠束缚着,穿着被雨淋透的黑色的死士便服,其中左边的衣袖尽数撕裂,露出了血淋淋的左臂,密密麻麻的刀痕,新伤旧伤交替,有些伤口还往外渗着血,
可身受重伤,但气息还是稳如山,一瞧便知这种人经过异常严苛的训练,体格强壮得骇人。
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怕不是招惹上一些权贵了。阿香甚至有些懊悔,怕救了此人会给自己和郎君带来杀身之祸。
罗锐又打量了简陋的屋子,这是寻常百姓生活的地方,多年的护卫感觉告诉他阿香对他没什么威胁,便逐步放下了警惕。
“谢谢。”罗锐苍白的嘴唇无力地吐出两个字,“这是哪里啊。”
“苍翠村,你已经昏迷了三天……”
阿香还没说完,罗锐不顾身上的伤痛,就开始挣扎着坐起来。
“公子,公子。”阿香从没见过伤成这样的人还要行动,有点急了,“公子伤势过重,若无紧要事情,等伤养好再下榻也不迟啊。”
“有要紧事,阿香姑娘,失陪了。”罗锐丢下一句话,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苍翠村坐落在苍翠山的山脚不远处,里面共有二十来户人家,散散落落,村庄后面是一片开垦后又被荒弃的田野,田野被一条条的田埂分隔开,踩在田埂上,野草已经漫过了脚踝。
夕阳西下,他拖着疼痛的身躯,沿着田埂,一瘸一拐地走向印象里的那个方向。
这苍翠村的地形,之前陪小姐出来办事的时候经过,那条田埂,方向是不会错的,只要按照记忆……就可以找到……
快到了,快到了。他想。
他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只想到达那个地方。
可以望得到头的田埂,一段短短的距离,在他的眼中竟然如此漫长。
终于,当眼前浮现黄土墙和秫秸障围绕着的低矮的房屋时,他如释重负。
罗锐推开那扇破旧木板制成栅栏门,脚印一深一浅,走到房屋门前,正欲敲门,却听到屋内的说话声。
“上次那个侍卫委托我们照顾的那女娃娃嘞?”一道中年男声问。
“卖咯,你赶集的那三天我联系人伢子卖了。”一老妇孺漫不经心道,又补了一句:“毛丫头就是不好卖,虽在襁褓,但瘦得跟木柴棍似的,人伢子还怕养不活,才卖得二两纹银。”
“啥时候卖的。娘,你咋能卖哩,那侍卫回来跟咱们要人怎么办。”男人急了,“人家可是给了咱一百两的银票帮忙看着的。”
“哎呦说你傻你还喘上了,你当时没看到吗?那侍卫啊,一看就活不长,还一身血晦气得很。给一百两银票说托我们照顾,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就是让我们帮忙养丫头,那侍卫来路不明,不清不白,保不准还给我们招什么杀身之祸呢,现在最好的就是把那女娃娃发卖了,咱娘俩明天就搬……”
“砰!”
屋里两人吓了一跳,老妇人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个残影一拳打倒在地。
“哐当。”老妇人连人带椅摔到地上。简陋的房子里面尘土飞扬。那中年男子更是原地呆滞,不知所措。
“哎呦喂”老妇人趴在地上,开始嚎叫:“杀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啊,救命啊,我要去官府告你……”
“好啊。”罗锐冷冷一笑,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晾物架,晾物架顿时四分五裂,“那你就去告吧。最好告到皇帝老儿的面前去。告到全天下人的面前去!”
老妇人闻言,才认清了面前的男子,惊恐地抬起头来,缄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快说孩子去哪里了,不然我,杀,了你。”罗锐又如一阵风一样,蓦地蹿到老妇人的面前,揪着她的领子,眼眶赤红,咬牙切齿,“拿钱就要办事,当初我又没有威胁你。快说,卖哪里去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老妇人被他这副样子骇到了,嘴唇哆哆嗦嗦,“伢子三天前就走了,他只是路过我这里,我我也联系不上他……”
“啊!”
手起刀落间,血溅了中年男子一脸。
老妇人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中年男人脚边。眼睛都没闭上。
中年男人白眼一翻,当场吓晕了过去。
罗锐只觉身体虚浮,身体的剧痛一并袭击上来,他无力的拖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挪动到门口,便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