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我,弟弟!”凄冷的宫殿,弃蒙冰寒的声音响起,“杀了我,只要我一死,那些反对你的朝野重臣就不会再有借口。树立你的威严,让他们真正感到恐惧,你才能镇服在野的朝臣,接管父王留下的基业!”
神历449年,上代东方天帝退位,隐没于匹蒂亚的众神之山,东方神国选任新一代天帝,执掌国事。两位帝子中嫡子弃蒙无心继位,由次子弃茫执掌朝政。
嫡子继位为神国万古不更的禁律,除非嫡子不存,否则次子一日不可把持朝政。古时宿老曾言“嫡子尚在,若次子继位,乃国衰没之始”。因此,朝野众臣多有反对,虽有部分重臣力排众议拥立弃茫为帝,但大势难逆,眼看登基典礼在即,弃茫暗中面见弃蒙相商。
白玉帝座之上,弃茫诧异地望着自己的亲生大哥。从记事到如今整整一千五百年,弃茫从未像此刻感到他们兄弟之间是如此陌生,他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而英俊的面庞,却有形同陌路的错觉。
“哥哥为什么要如此说,弃茫只看过历史上兄弟争权互相残杀,哪有杀禅位之人?况且你知道,我亦不想接掌权位,只是哥哥不想,我唯有承下。”弃茫轻叹道。
“你的辛苦为兄知晓,但你有没想过,你还要统领这个国家千年,万年。如果没有朝臣的臣服,国家必乱。巩固你的势力,是你的当务之急!”弃蒙厉声冷喝。
“巩固权位,就要弑兄吗?我做不到!为什么?”弃茫掩面,竭斯底里地吼叫。
“为什么?问问你座下的白玉帝座,它会告诉你一切!”弃蒙面无表情,迈上帝座,点点绚烂的光华至他身后升起。
周围冷寂的宫殿一阵模糊,眨眼间苍翠的大树拔地而起,油油的绿草蔓延至天际,蔚蓝的天穹代替了原本灰暗的天顶。弃茫此时正侧坐在连天的青草中,而弃蒙矗立在他面前。这是弃蒙制造的神域,他的神力愈发强大,已经能创造一个可与现实对立的神域。
“起来。”弃蒙拉起坐在草中的弃茫,一直把他拉去树林深处,在一颗巨大的古木前停下。古木参天,历经了无数个年岁,巨大的枝干延伸四方,似乎把天空撑高。
“做什么?”弃茫疑惑地盯着弃蒙,想从他冷峻的面庞上找到答案。
“看。”弃蒙抬头引领着弃茫的目光投向树梢。
树叶遮掩处,一窝蜜蜂显露,金黄的蜜蜂有秩序的进出忙碌。弃蒙轻抬右手,一缕金色的光华溢出,落向蜂巢。右手缓缓展开,一只偌大的蜂后被拘禁当中。再看上方的蜂巢,已经乱做一团,但很快蜜蜂们便知晓它们的蜂后所在,疯狂地涌向下方的敌人。
“不要抵抗。”弃蒙轻声叮嘱身边的弃茫。
虽是疑惑,弃茫还是点头应承,他的话他无法抵抗。瞬间蜜蜂将他们淹没,尽管这只是弃蒙制造的神域,却有着被蛰咬的真实痛感。
“它们为什么会蛰我们?它们明明知道当针刺离开肉体就是它们生命的尽头,为何还要义无反顾?”弃蒙突然拧头看着弃茫,轻笑着问。
弃茫语塞,目光移至弃蒙掌中的蜂后:“蜂后在我们手中,它们想救出它们的女王。”
“为什么要救它?”弃蒙追问。
“因为它们需要它,救回它,它们才能再次正常的生活。”弃茫回应,双眸闪烁的仍旧是迷惑。
“如果它死了呢……”弃蒙轻笑,五指轻轻一碾,把蜂后的碎尸抛了出去。
瞬间,漫天的蜜蜂追随蜂后而去,见蜂后已死,原本整齐的秩序顿时溃乱。弃茫盯住满天乱飞的蜜蜂,久久无语,若有所悟,深邃的瞳孔深处无数光芒闪过。
“没有要了执着的目标,一切的危险就会自然解除。”弃蒙朗笑,意味深长地看着弃茫。
古木倒塌,苍穹碎裂,露出了晦暗的宫殿顶部,盘旋的苍龙毫无生机。依然是白玉帝座,弃蒙已近至弃茫身前。
“我就是那只‘蜂后’,那些反对的大臣就是工蜂。如果我死了,你的威胁自然消除。亲爱的弟弟,你明白么?”弃蒙俯身在弃茫耳际低语。
“我知道。”弃茫木然地点点头,随即摇了摇英俊的面庞,“死,很可怕……”
“死不可怕,它或许是一种解脱。”弃蒙摇头驳斥,“你可曾知道,你的哥哥在离坠下离魂渊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只是有些事放心不下,所以才苟活到如今,他现在能够安眠了。”
“哥……”弃茫久久盯住弃蒙,哽咽不语。
“哈哈哈哈……”弃蒙仰天长笑,迈步走出青木殿。身后,弃茫如同石像端坐白玉帝座上,凝视远方。
三日后,传出消息:前代东方天帝嫡子——弃蒙,突然暴死寝宫。按神国律法,嫡子不存,帝位由次子继承。
一月后,登基大典如常进行,少帝弃茫在四方众神见证下,继位新一任东方天帝……
时光匆匆数百年,东方神国在新天帝弃茫统领下国力蒸蒸日上,疆域一度扩大,达至鼎盛。东方神国威名享誉神界,仅次于中央神国之下。有宿老预言,东方神国千年之后其繁华必将超越中央神国。
东方神国,帝宫,偏殿——青木殿。
紫沉木的桌椅,两人相对而坐。弃茫一袭星辉白袍,银色长发齐肩,依然英俊迷人,统治神国五百年中让他多了一分成熟与深沉,无复当年稚气的东方少帝。
对面,法老长弄丸一身宽大的银袍,银白长发似瀑布一般垂落至脚跟,俊逸非凡的面容倾倒日月。他是神国最年轻的法老长,东方天帝弃茫最亲近的大臣,以及最亲密的友伴。
“我的天帝,这一盘是您赢了。”弄丸抚掌微笑,英俊的面庞洋溢着初春的温暖。
“输了那么多回,终究让我赢了你一回。”弃茫轻敲着手中雪白的棋子,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如若不是这枚黑子暗中做梗,恐怕这盘棋不一定是我输,”弄丸轻叹,修长的手指在满盘黑白中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弃茫掌心,“我的帝,有些事要及早除掉啊。”
“除掉?”弃茫苦笑着摇摇头,“只是些流言,又如何治得她的罪?无论如何她名分上还是皇兄的遗孀。”
“谣言可畏,倘若传入中央天帝的耳中,可是一大把柄。”弄丸蹙眉,深邃的眼眸闪过一丝担忧。
“中央天帝……”闻言,弃茫内心忽然隐隐有些异样的触动,随即露出一抹顽皮的笑,“中央天帝也没多少可怕的,东方神国迟早要将中央神国踩在脚下。他们号令四方的时间太久,或许该是他们挪一挪位置的时候了。”
“哈哈,好大的魄力!果然是我最尊敬的天帝。”弄丸朗声大笑,将满盘的黑白扫落一旁,“如果天帝有意,臣请帝恩准弄丸为此竭尽一分助力。”
“这个自然,国家大事怎能离得开爱卿的计谋。”弃茫微微一笑。
“谢陛下抬举,臣只是尽己所能罢。”弄丸谦逊道。
“卿,谦虚了”弃茫微笑,双目满意地盯住弄丸。
“呵呵,小小拙智怎能抵得上陛下的英明。”弄丸低笑。
“好了,我们不必再争执,你我的智慧当世无双,既为君臣,当以社稷为重。”弃茫摆手,“望卿记得五日后的祭天之事,劳烦卿辛苦一趟。”
“祭天为国之重事,有何辛劳可言?如若无事,臣恳请陛下恩准愚臣先行告退,好去着手祭典事宜。”弄丸站起躬身辞行。
“哦,既然如此,卿便先退下罢。本帝也想静上一静。”弃茫颌首准予。
“臣便告退了。”弄丸转身步出青木殿,银白的背影渐渐远去。
…………
五日过,东方神国,神城中部。
巨大的祭台耸立,宽广万里,高逾数千里,犹如一座大岳横亘,仿佛远古巨兽蛰伏。由千百万块巨汶岩砌成,巨汶岩紫黑的石质在璀璨的阳光下散发着沉重的黑芒。岁月的气息流转,祭台与神国同生,是神国的撑天支柱。
祭台下,群臣集聚,神城内百万国民齐聚,无数道目光投落到他们伟大的天帝——弃茫身上。
一袭紫黑祭袍,齐肩银发慵懒的披散脑后,英俊得让诸天都失去光泽的面容,扬着一抹温和的笑,宛若初春的和风抚过人们的内心。弃茫,前代东方天帝次子,如今东方神国的新天帝,五百年来神国在其统治之下,国力蒸蒸日上,人人安居乐业。
“天帝万岁,天帝万岁……”欢呼在四面八方响起,没有丝毫的掺假,是源自内心的忠心祝愿。
千丈台阶,弃茫在祭祀陪同下,在人海之中,拾级而上。和熙的阳光照在祭台上,落在弃茫挺拔的躯体上,把他与祭台融为一体。他,得到了历代天帝英魂的认可,高呼在人群中爆发,甚至波及到了一脸严肃的朝臣们。在这一刻,对于那个正步上祭台的身影,所有人发自内心的臣服。
祭台之上,空空荡荡,没有祭品,也没有祭器。有的是一群冷笑的人,他们中有弄丸以及来自中央神国的刑罚大臣,胸前高傲的日月图腾彰显着他高贵的身份。
“吾奉中央天帝之命,特来擒拿东方叛帝弃茫,速来就范,否则我中央大军必杀至东方神城!”刑罚大臣冷声喝道。
“这是怎么……”身后的祭祀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惊住,才要一问缘由,却见剑光起落,身首异处,跌落祭台。
“你们有何证据?凭空污我清白,杀我祭祀!”弃茫冷声喝道,青筋暴起。
“我敬爱的天帝,这是什么?”弄丸出列,英俊的面庞是扭曲的笑。修长的指尖浮现一粒透明的光球,是神域。光影浮现,正是他与弄丸五天前在青木殿中言谈之景。
“一时意气之话罢了,不代表什么。”弃茫冷笑。
“那这个呢?”鞅瑜步出,手持一封召书,冷漠地看着他。
这是扩充军队的召书,还有大量的军备制造。如果没有反叛之心,绝无这封召书,落款处明明白白正是他的帝印。
召书?弃茫根本就不曾见过这封召书,他没有签署过,这是一封子虚乌有的召书!但那枚鲜红的帝印,分明是他抚摸过无数次的帝印!难道……
“弄丸!鞅瑜!……”
“谁不想做帝王,我也想,同时还有一个想要你死的大嫂。对不起,我的帝!”弄丸熟悉的声音在耳际响起,陌生而冷漠。
…………
葬天坟,千万神民齐哭嚎,他们所忠爱的天帝——弃茫即将要踏入葬天坟,被流放死亡之地,冥狱。罪名为:意图反叛中央神国!
反叛中央神国?可笑的罪名,叫东方神国的千万神民如何相信,他是被诬陷的,却无处伸冤。
葬天坟前,他白衣素服,俊逸的面庞勾起一抹淡笑:“亲爱的国民,好好活下去!”
这是他最后的告别,高大的身影没入葬天坟无尽的恐怕黑暗中。身后,哭声哀恸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