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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二十一.落定

君心何兮 半盏残生 3616 2024-11-12 21:08

  太极殿。

  新帝凌玺负手立于窗边,望着院子里才被修剪过的兰草,一动不动,久久无言。

  身后寥寥数本奏折胡乱放在案上无人批阅,不过也无甚要事,除了这些个请安问候的折子,旁的皇叔早就过目了。

  “陛下,摄政王求见。”

  凌玺眸色微亮,却又忽的暗了,他回头:“传。”

  凌彻殿前大礼:“微臣叩见陛下!”

  登基以来,凌彻虽行事张狂,但礼法上皆是挑不出半分错处,较之从前更加苛刻。可凌玺却从不高兴,他也不知该怪罪皇叔夺他军权,扶他成为一个傀儡皇帝……还是该怪罪父皇当年谋权夺位,害他再无颜面对皇叔……还是该怨自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以至于现下步步维艰……

  他听见自己略带沙哑的嗓音:“皇叔免礼。”

  凌彻起身,眼观鼻鼻观心,定定道:“微臣已将纪检处全权交给国师,明日早朝,还请陛下为国师大人加封。”

  凌玺默然,半晌才道:“皇叔请坐。”

  凌彻领命端坐一旁,目不斜视。

  “皇叔何时……与罗氏关系这般好了?”

  凌彻挑眉,看了眼凌玺,又看了眼这大殿:“国师大人是微臣的老师,有济世之才,先帝在时也深得信任。陛下始登基,根基不稳,身边有此等德高望重之臣辅佐,实乃幸事。”

  “你明知……”凌玺正欲脱口而出,对上凌彻陡然冰封的目光,又生生咽了回去。

  “陛下,国师大人是历经三朝的老臣,今后有什么疑惑,尽可传国师相询。”他避开凌玺切切的目光,冷冷道,“封后大典在即,贤昭王会入宫为陛下排忧解难,还请陛下勿要再让人操心了。”

  明是保护,实为软禁。可凌玺没工夫多想,只看着他起身告退的身影,脱口而出一句:“皇叔,这皇位……朕可随时拱手相让……”

  凌彻骤然冷了眉眼:“陛下慎言!”

  撞上他冷厉的目光,凌玺再没了底气,跌跌撞撞又坐了回去。

  转眼便是正月初六,乃礼部挑选立后大典的黄道吉日。

  罗府。

  假山后,女子嘤嘤的哭泣声若隐若现,似有婢子在一旁劝导。

  “小姐,如今诸事已成定局,您……想开些吧!”

  “诸事已定?”罗楚窈凄然一笑,“子策哥哥也定是不愿,都是爷爷逼的!”她掩面而泣,“我也是罗家的女儿,她是个什么东西?外面找回来的破烂货!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可以抢走我的子策哥哥……”

  闺阁之中,一貌美女子凤冠霞帔,美艳不可方物。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当年的罗嫣,如今的罗楚筱……呵呵,实在是戏剧一场。

  宽大的袖袍之下,她捏紧了手中的半枚虎符。这是漠北边军的那半枚,王蹇举兵时交托与她。想起那个男人,她不由得笑了,可眼底含泪,又涌出浓烈的恨意。

  无妨,今日过后,她便是一国之母。不论是唐九,还是林玄,她一笔一笔的算这笔账!

  宫中,凌玺看着赵绎,久久无言。

  虎符。

  他听见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爱卿……这是何意?”

  赵绎大礼奉上两枚虎符,斩钉截铁道:“清君侧!”

  凌玺心头大震,他伸手扶住龙椅,努力不让自己细想此三字意味着什么。

  可赵绎凉凉开口:“陛下,只有除去罗家与摄政王,江山才得以永固。”

  除去……摄政王?

  不……不……

  凌玺木然摇头:“不……不可……”

  “陛下,为了天下苍生,断不可让此小人祸乱朝纲啊!”

  可是,与其亲手送皇叔去死,还不如乱了这天下。

  凌玺怔怔的想着,可对上赵绎殷切的目光,他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你……与皇叔情同手足,为何……”

  赵绎冷冷道:“为天下苍生计,谈何手足之情?”

  他不等凌玺答话,一字一句述说着计划:“微臣已派兵将罗府与渊政王府重重包围,待大典开始之时,一举攻入,尽数投入天牢。而罗辅,罗楚筱,凌彻三人留在宫中,自有三千禁卫军围捕,陛下不必担忧!”

  三千禁卫军……凌玺想,皇叔定是插上翅膀也逃不掉了。

  “此计……甚好,旁的细枝末节,爱卿也早有安排了吧!”

  “请陛下收回虎符,微臣誓忠于陛下,忠于大历朝!”

  事已成定局,竟是退无可退。

  凌玺苦笑接过玄铁虎符,伸手将赵绎扶起:“爱卿忧国忧民,实乃我朝之福啊……”

  他不敢看赵绎坚定的神情,正如后来不敢看满朝文武的惊慌失措,那即将成为皇后的女子的满腔怨怼,罗辅不敢置信的疯狂失态……和皇叔轻轻弯起的眼角,距离半个大殿,与他隔空相望。

  他的眼睛仿佛在说:各自珍重。

  赵绎提刀立于殿前,百余禁军扣住了每位朝中大臣,他冷冷命道:“将国师大人与皇后娘娘压下去!”他又抬眸望着凌彻,扬了扬下颔,“成王败寇,凌彻,你还有何话说?”

  凌彻嘴角微微上扬,忽然掀袍跪下行了个大礼,语气平静又斩钉截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玺端坐于龙椅之上,紧盯着阶下身着玄青色官袍的男人,指尖紧攥微微发白,眼眶一片温润,竟是死死咬牙才不至于流出泪来。

  清君侧……竟是如此!竟是如此!何至于如此!

  罗家是块硬骨头,他二人合作可以慢慢啃,何至于以身做饵,将自己也搭进去!

  他父子二人欠他的,此生大抵都偿不清了。

  司洲。

  唐九紧紧拽过叶桀的衣襟,美眸大睁,隐隐透着洗过一般的晶亮,皓齿死死咬住,不住的颤抖着,一字一字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明日此时,摄政王及其党羽,午门问斩。”叶桀扶住她清瘦的肩,有些心疼她这般模样,“他怕你反对,让我接你来司洲养伤。”

  唐九倒退两步,仍旧死死咬着下唇,那薄唇殷红的几乎渗出血来,对比她苍白虚弱的脸,竟是说不出的妖冶冷厉。

  “既要钟离接任纪检处,我去找钟离救他,天罗地网到底曾是我的!”

  “阿九!”叶桀眸中暗藏沉痛,他缓缓道,“纪检处遵从法度,无视天子圣旨。这是他多年来一手推举的朝政,不能有例外,他自己也不行。”

  唐九站定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终于落了下来。

  “他要用自己告诫天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纪检处从此便能生根立命。否则他机关算尽,只落得一场空。”

  这是凌氏的天下,即便有小人盗取国本,可正统皇室血脉仍旧爱民如子,汲汲营营为天下百姓谋。

  他可以不要这皇位,却不能不顾及天下百姓。

  唐九嚎啕大哭,却又忽的笑了,狠狠抹了两把泪水,自言自语一般喃喃:“你赢了,你心怀天下……你大公无私……你一人背了污名遗臭万年……你是个骗子……”

  最后一句几乎是撕心裂肺般的控诉,叶桀再不忍看她这幅魂不守舍潦倒痛苦的模样,一记手刃批中她后颈的穴位,将晕倒的女子抱在怀里,有泪水渗湿了他的衣襟。

  翌日。

  凌彻一身囚衣,即便从牢中出来也依旧形容规整,那身难以效仿的贵气,让狱卒纷纷退让。

  他冲着为首的侍卫和煦一笑,任由对方为自己套上枷锁,神情自若,全然不像即将赴死的人。

  “劳烦诸位了。”

  那侍卫一时也放软了语气,轻声道:“小的送王爷上路。”

  凌彻淡笑,缓缓走出大牢,看着阴郁的天,长长呼了一口气。

  刑场之上,罗辅一改往日德高望重的模样,冲凌彻破口大骂,神色之激动,语言之污秽,真是让旁观的百姓大开眼界。

  凌彻看着侍卫将对方架起,封了口,才笑道:“老师,学生此举算不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罗辅怒目圆睁,直要将凌彻洞穿。

  “肃静!”

  监斩台上,赵绎端坐,他与凌彻遥遥相望,目光交错,竟也生出了几分不舍。

  他取出一枚亡命牌,狠狠掷于地上,四周喧闹之声骤然消失,无数道目光落在刽子手缓缓提刀的双手之上,一切静得仿佛一场惊梦。

  一切都结束了。

  可他脑中浮现一抹微笑的倩影,深刻明晰如眼前,挥之不去。

  她负着双手,笑语吟吟,双眸如月牙儿一般悄悄弯起,樱唇轻抿,两边凹出小小的酒窝。

  她笑道:“林玄,你可要早些来司洲找我。”

  好……

  他默然垂手,眼底的光彻底散去。

  千里之外,唐九指尖杯盏应声落地,心脏剧痛难忍。她遥望京城,猝然落下两行清泪。

  大历六十三年,摄政王凌彻问斩,新帝凌子策改国号楚,大赦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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