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纪元11320年6月45日,上午
“紧急预警:未来十五日内,本海域将迎来大规模地质活动。监测显示,所有火山即将全面喷发,伴随而来的海啸与地震将达到历史最高等级。请所有居民与旅客立即按照指示撤离,各港口已设立临时安置点,请务必在72小时内完成登记登船手续……”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长空,回荡在整片海域的上空。紧急广播正在循环播放着撤离通知:
“重复播报:灾害无情,人身安全最为重要。请保持冷静,有序撤离……”
联盟最高会议已紧急签发特别行政令,调动沿海各地区的卫戍部队、灾害防控总署、应急管理司、生命保障总局等二十余个职能部门,组建联合救灾指挥部。数百艘巨型巨轮已集结待命,随时准备展开大规模救援行动。
在这个属于修行者的世界,阻止这场灾难本非难事。但联盟恪守着对自然法则的敬畏,生物迁徙本就是天地运行的一部分,不好直接出手干预。
若遇寻常天灾,自当出手平息;但此次灾变源于生灵周期性调节生态,既是自然规律,便不可强行干预。
这看似迂腐的准则,倒不如说是联盟主动倡导的价值观:
人不可僭越自然之道,不可凌驾众生之上。万物皆为世界的一份子,各行其道,各安其命,彼此尊重,互不侵扰。
这条以血写就的盟约,承载着妖族、兽族、海族无数亡魂的泣血控诉。是以亿为单位那些还未开智的生灵,以生命为代价换来共识。
那血流成海的屠杀虽已成为历史,已被永远的钉在文明的耻辱柱上,永世铭记,不可忘却。
作为外来者,因成长环境的不同,胡昊的思维仍带着旧世界的烙印。能够理解联盟的价值观,却无法完全感同身受。
在他曾经的世界里,人类面对自然,开山填海、驯服野兽、改造环境,一切皆以人的意志为先。可在这里,联盟却将生灵平等奉为铁律,甚至不惜为此放弃干预某些灾难。
自然灾害与生灵灾害,本质的区别是什么?
是生命
有的生命或许懵懂,尚未开智,但它们同样是自然的一部分。若强者仅因力量上的优越,便肆意主宰弱者,那今日的压迫者,明日是否也会成为被报复的对象?
今日我强,便可欺你;他日你强,是否也会屠我?
欲望一旦失控,仇恨便会如野火般蔓延。联盟的存在,正是为了约束这种无休止的轮回。联盟不只是人的联盟,是生活在这片天地下所有生灵共同缔结的盟约:
一个让所有生灵都能以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的最大公约数。
了解这些内容时的胡昊沉默。
他未曾经历过那场血流成海的战争,未曾目睹过无数种族在仇恨中厮杀的惨烈。他的评价,终究带着旁观者的无知。
所以,他选择:理解,并尊重。
就在这预警灾害的警报声响彻云霄之际,胡昊自然选择了以志愿者身份留下,与冬雯锦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其实胡昊心里早有盘算:
志愿者身份同样会束缚他的行动。但一想到冬雯锦也在这里,顾及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临阵脱逃这种事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所幸这段时间两人分头行动,倒给了胡昊充足的准备时间。他甚至暗自庆幸,却浑然不知这正是对方刻意为之,特意为他留出的时间与空间。
毕竟只是学子志愿者,分配的工作相对轻松:帮忙搬运物资、疏导人群之类。
现在还不是离开的最佳时机,等人员疏散得差不多时再找机会行动。
其实,胡昊始终无法完全理解,就算在工作的时候还在想着:明明拥有化解自然灾害的能力,为何非要选择退避?仅仅是为了维持生态系统的完整性吗?还是说这个世界背后还隐藏着更为神秘且复杂的自然法则?
算了算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先做好眼前的工作再说。
终于等到分头行动的指令,胡昊正准备借机隐去身形,突然想起还有件事必须处理,只得暂时按捺住冲动,恢复常态去寻找雯锦。
认为:自己不去找她,人家可能来找自己。与其等她来找自己,不如主动出击,先把这个不确定因素解决掉。
找到冬雯锦,他自然而然地搭上她的肩膀,叮嘱道:“注意安全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散漫。”她轻轻拨开他的手:“快去忙你的吧。难不成,你还想跟我一起行动?”
胡昊早就设想过这个可能性,连应对的说词都准备好。不过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对方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不过现在,刚好可以用上。
“你一个人负责整个区域都游刃有余,我去了反而帮不上什么忙。从效率角度考虑,还是分头行动更合适。”
“既然明白这个道理,还不快去!”
“知道啦知道啦,”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千万注意安全!”
“你也是!”冬雯锦转身继续前行。在转身的刹那,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她心知肚明对方接下来要用自己的方法独自面对与解决此次危机,清楚他具备这样的实力。
可担忧之情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但是很快,这份担忧就被坚定的信任所取代,专注于自己该完成的工作。
沿着另一条小路渐行渐远,胡昊的身影如同消融在空气中一般,存在感越来越淡。同行的志愿者们丝毫没有察觉,身边竟少了一个同行者。
解开封印的胡昊恢复了原本的姿态,此刻正站在火山之巅更换着更为正式的装束。他俯瞰着脚下这座美丽的岛屿城镇,目光中透着坚定,
绝不能任由地震、海啸和火山喷发摧毁这片人们的家园。
就在这时,不杀前辈将百灵送了过来。只见百灵小心翼翼地捧着数十笼还冒着热气的糕点,那是胡昊连夜亲手制作的。这些精致的点心,正是为接下来的会面准备的谈资。
前日悟出这个全新的解决方案后,胡昊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了不杀前辈。
还要感谢那位鳄兄,他出于礼节出手相助,帮胡昊化解了一场其实并无危险的危机。正是这次偶遇,结下了一段缘。
既然承蒙对方相助,自然要找个合适的理由表达谢意。邀约对方品茶闲谈,再合适不过。
至于会面地点,当然要由胡昊亲自选定。
试想一下:两位现任的自然领主,加上一位未来的自然领主同时在此相聚。即便事后离开,残留的气息也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自然生灵。
这样一来,就能避免许多无谓的纷争。
这个计策,让胡昊想起幼时读过的那个精妙典故:狐假虎威。
对这个新方案,百灵难得地给予了肯定:“总算没笨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当时,胡昊闻言笑道:“那我就当这是前辈的夸奖了。”
为了完善计划,胡昊不惜耗费宝贵的时间跨越空间,回到青平地区的宅邸。他费尽心思亲手制作这些精致的茶点,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
蒸笼里飘散的不仅是点心的香气,更承载着他守护这座岛屿的决心。
此时,百灵轻叹一声:“人,我明白你的用意。但我的管辖领域与他们截然不同,即便获得他们的经验之谈,于我而言也多半无用。”
胡昊从纳戒取出两封精心制作的邀请函,温声劝道:“见识与阅历从不会嫌多。若您实在觉得无益,就当是陪师傅去见见新结识的朋友,可好?”
久被封印压制的力量此刻得到释放,胡昊略显生疏地适应着真正的姿态。此刻施展的技能稍微一提升,效果便远超预期。
脸颊浮现出幽蓝色的灵纹,每一根发丝都化作灵力媒介,荡漾着纯粹水系能量的光芒。
当他阖上双眼深深吐纳时,周身流转的灵力形成了一圈淡淡的光华。
“人,数月不见,你的状态又恢复了不少!”
“其实并未刻意修炼,”胡昊缓缓睁开眼眸:“只是顺其自然罢了。”话音未落,他的感知力已如潮水般蔓延开来,覆盖整片海域后继续向外扩展,穿透层层岩层直达地底深处。
当他的灵识锁定两位自然领主的瞬间,对方也立即察觉到了这股探查之力。紧随而来的,是两封别致的邀请函。
灾渊巨鳄凝视着悬浮在眼前、渺小如米粒般的信函。信纸上工整的人族文字写道:
致鳄兄:
前几日感谢你的出手相助,作为受益者,备了些茶点准备当面道谢,还请你不要拒绝,能让我有道谢的机会。
请来我这边,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对了,不是我发消息时的位置,是你我第一次相遇时的位置。
还请一定要来!真的很想和你聊一聊。
落款人:世界的客人
这文风朴实得近乎稚拙,却将道谢之意强调得格外醒目。而那个意味深长的落款,未尝不是一种巧妙的道德约束,既表明身份尊贵,又暗含不容拒绝的意味。
可以理解为:我贵为世界的客人,还请不要拒绝我。
巨鳄的竖瞳微微收缩。即便洞悉对方意图又如何?这般郑重的邀约,已不容他像上次那样仅派分身应付。
思忖片刻,他庞大的身躯开始在地底移动,朝着约定的方向游去。
多亏了冬雯锦那过人的记忆力,胡昊才能精准定位当初与那位自然领主相遇的地点。此刻在翻腾的岩浆深处,他硬生生用空间之力切割出一方清净之地,搭建起雅致的凉亭,静候两位特殊的客人。
陆地上的居民们目睹到:一道湍急的海流自海面拔地而起,径直没入火山口内,
正是天苍君应邀而来
毕竟这片岩浆海域上方的水域,仍在它的管辖范围内。
“外来者,好雅兴。”天苍君踏入凉亭时,原本海马般的身躯已化作人形,这样品茶更为方便。
“出于一点私心,实在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会面地点了。”胡昊微笑着为其斟茶。
天苍君接过茶盏,眼中闪过赞赏:“好算计。以你这般尊贵的身份,配上如此完美的理由,任谁都想不出推辞的借口。”
“哈哈,这还多亏一位前辈的点拨。”
天苍君的目光转向百灵,瞬间看穿了它公平鹿的真身。更令它在意的是对方身上那股若隐若现的自然气息,虽未完全成型,但显然是同类的气息。
“这位是?”
“按世俗关系,是我徒弟。”胡昊解释道:“若以自然法则而论,不妨说我是它的契约者。”
这个说法让百灵满意地点了点头。
天苍君好奇地追问百灵:“你身上有自然选中的气息,也是未来的助理吗?”
“正是,只是尚未正式继位。”
胡昊便将那段奇妙的缘分娓娓道来。天苍君品着茶会心一笑:“本想出去见识世面而主动缔结契约,结果反被契约,有趣!”
百灵表示:“当时只觉得他特别,哪知道竟是世界的客人。以我的位格,根本不够资格以主方的身份与他缔结契约,只能作为被契约的!”
“结果总归是好的。不是吗?”天苍君笑道。
“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如同山岳般庞大的身影驾驭着岩浆洪流而来,正是灾渊巨鳄。与它巍峨的身躯相比,这片被切割出的空间简直渺小得能被一口吞下。
作为岩浆层的主宰,它所经之处,所有自然生灵无不退避三舍,在翻滚的熔岩中让出一条通路。
巨鳄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在亭前凝聚出一道等身大小的化身,毕竟这片空间太过狭小,容纳不下它那巍峨的本体。
况且,这样的做法也更符合这位世界客人的另一层深意。
其深居岩浆层,平日里很少与人来往。这具化身参考了海族的形态,保留了强健的四肢与四条灵活的尾巴,通体覆盖着赤红如火的鳄鱼鳞甲!
天苍君轻抿着茶打趣道:“来得够快啊!从你的领地到这里可不近。”
胡昊为巨鳄斟上一杯清茶,同时说道:“鳄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但说无妨。”巨鳄的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疏离。毕竟是被算计而来,有些情绪也在所难免。
它暗自揣测,对方多半是要它协助这次生物迁徙之事。虽然心中抗拒,但若对方再三请求,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略施援手,尽量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
“能否请你将本体稍微缩小些?现在的体型实在太大了,很影响我观察这里的生物。”
胡昊的请求令巨鳄猝不及防,愣神片刻,其恍然大悟,心中不禁感慨:这个成长版的客人,果然比当初那个青涩版本要老练太多。
天苍君适时地配合道:“看来客人对我们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呢!”
“当然好奇!我原本所在的世界可没有这些神奇的能力。像这样,用高温都不足以形容,能在岩浆中生存的族群,实在太令人着迷了!“他兴致勃勃地补充道:
“书本上的记载终究是停滞的,想要真正的去了解,还是亲眼见证最好。只是可惜,岩浆里视线受阻,只能靠感知来获取信息。”
岩浆之海与水之海洋,除物质构成不同外,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同样生长着各种奇特的植被,栖息着形态各异的生物。有仅巴掌大小的微型生命,也有比领主级巨鳄还要庞大的庞然大物。就目前感知到的,已有数十种不同类型的生命形态在此繁衍生息。
真的可惜,在赤红岩浆的遮蔽下,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混沌的火海,这些神奇生物的真实样貌始终若隐若现,令人心痒难耐。
巨鳄看着胡昊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觉得,还真是小看了这位客人!虽然说从他身上流露出的情感是真实的,可心中的算计同样是真实的!
由于无法缩小本体,灾渊巨鳄只得将庞大的身躯沉入更深远的岩浆层中,以免干扰到亭内的交谈。它略显生疏地品尝着人类的点心,虽然这些食物并不合它的口味,但出于礼节还是细细品味着。
并且直截了当地问道:“你邀我前来,除了道谢,应该还有其他目的吧?”
胡昊放下茶盏,神色诚恳:“作为外来者,我对这个世界的自然秩序知之甚少。如今我回不去原来的家园,可能要在这里长久居住,甚至终老于此。二位作为资深的自然领主,希望能从你们这里了解一些事情。”
他看向身旁的百灵,继续说道:“而且今天我带来的这位,和你们一样是被自然选中的存在。希望作为前辈的你们能传授一些经验。”
巨鳄摇了摇头:“这恐怕不太合适。我的领地在岩浆层,天苍君在海洋,而看这位的气息,应该属于陆地。我们的经验对她用处不大。”
百灵轻声道:“师傅说过,阅历从不会嫌多。”
天苍君最为配合,率先开始分享起自己的心得感悟。它刻意避开了具体的判断标准与立场选择,在象征公平的鹿面前,这些本就不需要它来指点。
“因为我管辖的海域毗邻你们的临海学院,经常能看到学子们出入。那种朝气蓬勃的气质,总是令人心生愉悦……”
灾渊巨鳄见状也开口讲述起来。与天苍君不同,它在处理问题时态度更为严肃,就像一台执行仪器,尽量避免掺杂自身情感。
渐渐地,话题从工作转向了日常生活。
天苍君提议:“既然你们经常下棋,外来者,你的棋艺如何?我也素有研究,不如对弈一局?”
胡昊笑着摆手:“我都是被让子的那个。如果想下棋的话,不如和她切磋?”
“也好!那就让我领教一下这位小辈对局势的把控力。”
胡昊从纳戒中取出棋盘和棋子,百灵与天苍君很快便沉浸在棋局之中。
他安静地在一旁观战,同时取出通讯器查看志愿者群里的消息,目前一切正常,只是灾害预警已经启动,第一波震感即将来袭。
第一波震感如期而至,整座岛屿开始剧烈震颤。经过加固的房屋在板块挤压的轰鸣声中顽强挺立,火山群接连喷发出赤红的岩浆柱,海面骤然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
训练有素的安全员们各司其职,抗震支架牢牢固定着建筑,能量屏障将海啸化解为细碎浪花,喷发的火山灰被定向引导至无人海域。这场看似毁天灭地的灾害,正在被人类有条不紊地化解。
即便深居岩浆层下,剧烈的震动仍让这片炽热世界沸腾翻涌。无数岩浆生物本能地四散奔逃,却在感知到领主气息的瞬间安定下来,那威严的存在既令它们敬畏,又莫名感到安心。
原本即将失控的场面,竟因此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独立空间不受丝毫影响,亭内,天苍君将棋子轻轻放回棋笥:“风浪虽小,对客人而言终是惊扰。就像清扫门前雪般,让我来处理吧!”
胡昊注视着通讯器上不断更新的救灾动态,摇头道:“不必。自然有自然的法则,不必为我破例。”他的语气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这几年来,我见证过太多属于人的力量。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与初来乍到时相比,如今的胡昊已然蜕变。现在的他学会站在本土居民的角度思考,守护人类文明是一种守护,维系自然秩序同样是一种守护。
这种从容源于信任:他相信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能力应对危机。
当然,若真到了力所不逮的时刻,他自会出手相助。
此刻,他要做的已经完成。通过今日的布局,成功避免了岩浆生物暴动可能引发的连锁灾难。现在只需等待板块运动平息,这场危机自会化解。
棋盘上,黑白子构成的阵型厮杀正酣,胡昊摩挲着茶杯,静静的注视着双方的对弈。说是胸有成竹或许言过其实,但这份静待天明的从容,已然是最好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