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最大的底气
“加斯特,你这是...”
善良闭了闭眼睛,半点视线都没分给奥斯卡。
邪恶说得对,他们的脑回路真的不知道怎么长的。
若是他们去了维尔坎那边,她可以理解,可他们却偏偏来到了神王殿,还是奥斯卡一个人。
他们的想法,善良就是猜也猜到了。
“那个...”
“神王,你们慢慢聊,我出去等着了。”
看着匆匆离开的背影,善良竟是第一次发觉加斯特跑得这么快。
可是这样就很尴尬了,她现在是该看见奥斯卡还是不该看见啊?
若是看见了,要说什么?
若是不看见,难道就这样僵持下去?
她堂堂神王,竟被一个凡人出身的食神逼到了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说出去怕是要被笑话一辈子。
很快,下方便传来衣料窸窣的细微声响。
善良下意识抬起眼,正对上奥斯卡深深吸气的模样。
他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肩膀微微沉了沉,而后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朝着她拱手行礼。
他双手之上捧着的赫然是天地至宝中的至宝,已经确定新保管者的神簿。
它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奥斯卡的掌心里,像是一卷再普通不过的凡书,既不发光,也不震动,看不出半分灵宝该有的桀骜。
“新任食神奥斯卡参见神王。”
奥斯卡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善良听得出那声音底下压着一丝紧张,一丝慌乱,可至少乍听起来,还算不卑不亢。
她忍不住在心里微微颔首,单凭这份胆量,倒也算得上高看他一眼了。
只不过他现在这是要做什么?
“能得神簿看重是晚辈福气,但想着还是该与上任保管者做一个交接,也算是合规矩。”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极轻的“呵”从屏风后面飘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凝滞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善良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没好气地瞥了那个方向一眼。
这家伙是被夺舍了吗?
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
善良没有开口,不仅是邪恶,哪怕是她也不禁感叹奥斯卡这个后辈,胆子大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神簿认主,天意已定。
从来没有什么“交接”的规矩,也不需要有。
上一任保管者失去资格,下一任自然承接,这是诸天万界颠扑不破的道理。
可奥斯卡偏偏捧着神簿来了神王殿,偏偏说要“交接”,偏偏摆出一副恭敬守礼的模样,让人挑不出错处,却又处处透着不合常理。
他到底想干什么?
善良的目光重新落在奥斯卡身上。
年轻的食神还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等到一个答复。
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着用力过度的白,可面上却是一派从容。
善良忽然有些明白加斯特为什么要跑了。
那个老狐狸怕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幕会让人多么为难。
她现在是该发怒,还是该发笑?
是该斥责他不懂规矩,还是该称赞他有胆有识?
神簿就捧在他手里,那是天地至宝的认可,她不能视若无物。
可他提出来的要求又实在荒谬,她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做出什么回应。
进退维谷。
善良垂下眼睫,第一次觉得这神王殿的宝座这样烫人。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屏风背后,邪恶还在一个劲儿地笑着,那声音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剜着她的耐心。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正正地看向下方恭敬站着的人。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善良之神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底下压着多深的水,谁也看不出来。
可那冰冷是实实在在的,像是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冰川,隔着整个大殿,一字一句地凿进奥斯卡的骨头缝里。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但是神簿在手,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这个想法是他昨晚想到的。按照斗罗大陆上的时间来算,从灵光乍现到此刻站在这里,满打满算不过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做什么?
够凡人睡一场囫囵觉,够神明处理三五桩公务。
而奥斯卡用这三个时辰,做了一件让整个神界都觉得他疯了的事。
他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帅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奥斯卡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他站在神王殿的中央,上首是至高无上的神王,身后是缓缓合拢的殿门,面前是万丈深渊般的未知。
可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不过他也不是一意孤行的莽夫。
昨天他可是和自己的分身吵闹到凌晨,而后又去找了宁荣荣和马红俊。
得到还是那句话,想做便去做。
要是换了旁人,这怕是太不负责了,可是史莱克七怪不同,他们已经有随心而动的实力了,即使在更高层次的神界,他们也不想做出所谓的改变。
在奥斯卡看来,那种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活法,本质上是一种懦弱的妥协,这是被规矩驯化之后,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生出的悲哀。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们八个人一起扛着就是了。
不管两位神王觉得他此行是为了炫耀,还是他根本就是个傻子,奥斯卡都不在意。
他甚至能猜到邪恶之神在屏风后面怎么想,无非是觉得这个凡人出身的食神不知天高地厚,得了神簿就尾巴翘上了天。
可奥斯卡清楚,他不是来炫耀的。
神簿这件事,牵扯太深了,并不仅仅是换了一个保管者而已。
眼下神界只有几位高层次神祇知道神簿选中了他,但是现在看起来,最起码一位神王是完全不满意的。
日后呢,等所有神祇知道了真相,是否也会是这样的想法呢?
到时候若是因为这件事情惹得神界动荡,岂不是成了他奥斯卡的过错?
他不是会那种即使知道可能发生的结果却还含含糊糊,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性格。
疙瘩就是疙瘩,不解开就永远卡在那里。
所以他才来了。
哪怕神王的脸色再难看,哪怕这座神王殿再威严,他也要来。
这是他的道,是他在神界立身的根本。
食神可以位卑,但不能言轻;可以实力不济,但不能连问一个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
“回禀神王,晚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可能会有很多歧义。但晚辈还是想问,敢问神王,您觉得我是否够格做神簿新的保管者。”
奥斯卡的声音在空旷的神王殿中回荡,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看不见的涟漪。
殿内安静极了。
善良坐在上首,白色的衣袂铺展如云,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冰雪雕成的神像。
她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可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触动了。
她看着殿下那个年轻的食神。
他捧着神簿,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得像一面没有尘垢的镜子。
那里面没有谄媚,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她见惯了的、下位者面对上位者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战兢。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一个答案。
一个从她口中说出来的答案。
善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神簿是自行离去的。
那一日,她如常打开神簿,想要查看诸天万界的因果流转,却发现那卷跟随了她不知多少岁月的天地至宝,竟化作一道流光,从她指尖悄然滑走。
没有征兆,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丝犹豫。
据邪恶所说,那天她愣了很久,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愤怒,或者单纯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就像一个用了多年的旧物忽然消失了,说不上有多痛,可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儿。
她也试着去感应神簿的所在,却一无所获。
当她终于重新感应到熟悉的力量时,却发现它已经认了一个新的主。
用主人这个词来形容双方之间的关系,好像又不太合适,还是喊保管者吧,听着舒服一些。
新的保管者是一个刚获得神位不久的食神,一个来自斗罗大陆,身上还带着烟火气的小辈。
善良之神没有去追,没有去抢,甚至没有派人去查。
天地至宝有自己的意志,它选择谁,便是天意如此。
她在神界活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强扭的瓜不甜,强留的宝不灵。
可她没有想到,这个新保管者会自己找上门来。
更没有想到,他会捧着神簿站在殿中央,认认真真地问她一句,觉得他是否够格?
这话问得妙。
不是同不同意,允不允许,而是够不够格。
前者是将决定权交给她,后者是将判断权交给她。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奥斯卡不需要善良放权,事实上,这权利早已经到了他的手上。
他只是想要她的认可,或者说他们的认可。
善良垂下眼,目光落在奥斯卡双手之上的神簿上。
它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异动,可她分明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某种气息。
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孩子牵着新朋友的手,回家见家长时那种微妙的小得意。
它倒是会挑人,善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神簿离开的那个瞬间,想起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想起自己当时站在空荡荡的神案前,指尖还保持着翻页的姿势,却已经无页可翻。
她没有陨落,她还好好地坐在这神王殿上首,可神簿不要她了。
不是她不够格,而是时候到了。
天地至宝也有自己的脾气,自己的缘分。
缘分尽了,便是尽了。
就像花开花落,云卷云舒,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时候到了。
奥斯卡,新的保管者,就这么捧着从她手里溜走的神簿,来问她自己够不够格。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可偏偏,善良没办法拒绝回答。
因为奥斯卡是认真的。
那双眼睛里的认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扎了根生了蔓的认真。
他是真的在乎她的看法,真的想要她的认可,真的认为一个上任保管者的肯定,是他接掌神簿所必需的仪式。
善良之神终于抬起眼,重新看向奥斯卡。
她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可那柔和底下,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复杂。
这个小辈不知道,他要的那句话,对他来说是锦上添花,对她来说却是某种意义上的…告别。
她需要亲口承认,神簿的新保管者够格。
承认他够格,就是承认神簿的选择是对的。
承认神簿的选择是对的,就是承认它离开她是理所当然的。
承认它离开她是理所当然的,就是…
就是放下。
良久,善良从宝座上站起身来。
白色的衣袂垂落如流云,她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她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能听见金炉中香炭崩裂的轻响,能听见奥斯卡骤然屏住的呼吸。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能看清他捧着神簿的指节泛出的青白色。
他在紧张,可他站得纹丝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奥斯卡。”
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殿内每一个角落。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问我够不够格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奥斯卡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
善良之神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奥斯卡愣住了。
“很奇怪吗?天地至宝择主,选了便是选了。被选中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是保管者了,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不需要任何仪式,甚至不需要你自己愿意。”
神簿落在他手里,他就是保管者。
这件事,从来不需要第二个人来点头。
甚至当初,神簿选择善良之神的时候,无论是太阳太阴还是天地万物,都没有人问过她,是否够格肩负起这样的力量。
奥斯卡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最终只化成了一句有些干涩的话。
“那…晚辈今日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善良笑了。
那笑容不大,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眉眼间舒展了几分,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开了一道细缝。
可就是这极细微的变化,让她整个人从高不可攀的神王,变成了一个…
奥斯卡说不清楚,只觉得她看起来没有那么远了。
“多此一举?”
善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滋味。
“你觉得你来这一趟,是多此一举?”
奥斯卡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确定了。
如果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那他捧着神簿站在这里,战战兢兢地问出那句话,在两位神王眼里,是不是就像一个跳梁小丑?
“你抬起头来。”
善良的声音忽然严肃了几分,却不是那种让人生畏的严肃,而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认真。
奥斯卡依言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被至宝选中的人。有人欣喜若狂,有人诚惶诚恐,有人理所当然,有人战战兢兢。但从来没有一个人...”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得像刀刻在石上。
“捧着至宝来找原来的主人,问一句‘您觉得我够不够格’。”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奥斯卡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是第一个。”
奥斯卡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你问我是怎么看你的。”
善良微微倾身,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欣赏,像是感慨,又像是怀念。
“我的看法是...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奥斯卡有些怔愣,连眉头都因为疑惑而蹙起,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到底是在夸他还是笑他了。
可善良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直起身,重新靠回宝座的椅背上,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过也是,没有人问过不代表不应该问。或许他们都觉得至宝在手,还有什么不够格的呢?”
他来问了,说明他在乎,在乎这件事,在乎这份责任,在乎这个身份是否名副其实。
在善良看来,一个在乎的人,比一百个不在乎的天才,更配得上神簿。
奥斯卡张了张嘴,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子一歪,整个人就被丢出了神王殿,扎扎实实地跪在加斯特面前。
两个人面面相觑。
奥斯卡的脑海里就炸开了一道声音。
够格,够格,你最够格了行吧。现在快滚。
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我已经忍你很久了”的暴躁。
奥斯卡认出了这个声音。
邪恶之神。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精神力沟通,而是直接大声吼出来的。
“加斯特,你也滚!”
加斯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
他站在那里,嘴角的那个弧度僵在半空中,然后他的瞳孔微微震了震,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那步伐之快,简直像是在逃命。
神殿内,邪恶皱着眉头走出来,满脸都是不赞同。
“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什么‘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你是想让他飘到天上去吗?”
“我说的是实话而已。”
“实话也不行,我不乐意听!”
邪恶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
他本就不想让奥斯卡在屏风后面听着,这可倒好,他和善良一人一句,说的都是那种听也听不懂的大道理。
他最讨厌这种虚妄的感觉了。
就像抓一把雾,以为握住了什么,摊开手一看,什么也没有。
只剩下掌心一片潮湿,分不清是雾水还是汗。
“好了,是我的问题,我不该说那些话行了吧。”
善良叹了口气,这一早上和奥斯卡对线,着实是有些耗费心神的,她也懒得再多费口舌,只好随意安抚了他一两句。
邪恶见她这样,有些心疼,本欲上前却被善良制止,只好站在原地。
或许神簿离开,对她来说也是好事吧。
这样她就不用这么疲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