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从十六国到南北朝,胡汉争权、朋党夺利,短暂的和平若白驹过隙,漫长的杀戮似更长漏永……在这近三百年的乱世中,青山黄土亦埋不尽白骨,暴雨洪流也洗不去腥红。而大隋就是这漂橹血海图腾的蛟龙、毒燎虐焰涅槃的威凤。
如今已是开皇十年,连普六茹•那罗延都改叫杨坚好多年了,乾坤晴朗、天下太平,内有丰年、外无边患。再次踏上赵郡土地的李祖娥热泪盈眶、望帝啼鹃,乡音无改、朱颜未逝。她虽早已剪断青丝割舍凡尘,可暮鼓晨钟之余,往事如一缕青烟悄然飘绕眼底心头。
李家二女初长成,长女一笑倾人城,次女再顾倾人国。希宗的长女祖猗已为人妇,待字闺中的次女祖娥早就被贪花恋草的贺六浑惦记上了,只不过这次不是给自己,而是给他的次子侯尼于。对于李希宗,长女嫁给了宗亲,次女能与权臣联姻那是再好不过的了,可对于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李祖娥来说,黑脸丑相的高洋显然不是梦中情郎。可婚姻大事,父命难违,女子哪能做主,只得顺从。李希宗也因为女婿的缘故升迁为上党太守。
虽然夫君容貌不佳,可待她还不错,无论是从高欢那里得了什么赏,还是靠着灵心巧手亲自做些物件,隔三差五地高洋都会给她带来小惊喜,李祖娥最初那颗不愿不甘、又拒又怕的冰心也渐渐被他捂暖。
然而,彩云易散,美女嫁丑夫“明珠暗投”难免有人惋惜,有人觊觎。年少轻狂、与庶母郑大车有过“前科”的高澄就早早挂念上这位燕妒莺惭、国色天香的弟媳了,两相对比,自己那天生丽质、风鬟雾鬓的正妻就逊色多了。
高澄一想到李祖娥便辗转反侧、寤寐求之,他越想越欲火难耐,越想越怒火中烧——凭什么自己那不成器的拖着两条脏鼻涕也不知道擦的弟弟能娶得绝色仙女,凭什么相书说他那副德性反倒是帝王的命!侯尼于,他连自己的脚后跟都不如,要看在是亲兄弟的份上,早就把这窝囊废一脚踢出府门有多远滚多远!
高澄先是暗地里堵住李祖娥说些风流话调戏于她,再后来胆子大了当着高洋的面都敢摸摸碰碰,可令人奇怪的是,是个男人都忍不了的事,他这痴傻弟弟竟然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这更加助长了他的歪风淫焰,暗自发誓一定要“尝上一口”。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盼望着盼望着,二弟“出差”了,高澄的机会终于来了。面对倚酒三分醉的大伯子,李祖娥躲闪不成继而求饶哭得梨花带雨,高澄色急攻心哪里还怜香惜玉,连哄带吓,便如愿以偿了。就算真的东窗丑事发,在这个鲜卑家族里也不会有人为她一个汉女而教训未来继承人的,万一高澄把脏水泼到她身上,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李祖娥怀孕了,夫君不在家,谁是孩子的父亲?得知有孕在身时她魂飞天外、面无人色。任她疯了似的每天跌打跑跳,腹中的小生命依然茁壮成长,四个月后就彻底藏不住了。正当李祖娥无颜存世欲行短见时,同族的李昌仪前来探望,正巧遇上悬梁一幕,火速将她救下、再三逼问缘由。李祖娥无奈,哭着道出了来龙去脉后,又想以刀自刎,李昌仪忙拦住她。二人思来想去一番讨论后决定向高家人实话实说。
高欢和娄昭君听后,震怒不已,将高澄痛骂一顿,可这毕竟是高家的骨肉,而高洋又实在不及兄长的十分之一,高欢沉思片刻后,便让李祖娥迁居别院并派心腹照料。虽然羞耻,可她终于不用因肚子每隆起一寸、胎儿每踢动一脚而担惊受怕。五个月后,李祖娥生下了一个哭声纤细、通体透红的男孩,高澄为他取名为孝瓘,找了个老妇扮作其外婆,谎称是他露水情缘结下的果,当然,杀人灭口是免不了的。
高欢儿孙绕膝,高澄也已有两个庶子,在高家添丁也不是新鲜事了,再加上孝瓘名不正言不顺,更是不被宠爱。小孝瓘出生不久后,高澄与正妻冯翊公主万众瞩目的嫡长子孝琬便出生了。舅舅皇帝亲自临门,朝臣贵胄同来道喜,整整十间仓房都差点没塞下礼物。嫡庶尊卑有别、事兄如事父,孝琬后来居上成了三哥,孝瓘降为四弟。
几年之后,孝瓘从婴孩长成了小公子,虽是个漂亮的孩子却整天嘟着小嘴、愁眉苦脸,心事像比大人还要多。有个口风不紧的知情宫女偷偷地告诉孝瓘身世,这个年幼而敏感的孩子极为震惊,从记事起周围所有人都告诉他自己的娘生下自己后就死了,这令他愧疚至今,可真相是他的娘非但没死,还是他的婶婶!这让他怎能接受,可又抵不住血缘的呼唤,偷偷跑到李祖娥的身后,眼观六路无人,悄悄地叫了一声“姊姊”(娘)。
李祖娥肤粟股栗、提心在口、汗流至踵,生怕有人听见。
“我不是你娘!”
她“闻风而逃”,悄然落泪,却还是被心细如发的高洋看出了端倪。后来高澄遇刺死在了外室的榻下,“受禅登基”的金桃让“脱胎换骨”的高洋摘了去。他下令孝瓘改名为肃,特意“叮嘱”他祸从口出,宜谨言肃行。
在万千如潮涌的反对声中,李祖娥还是坐上了皇后的宝位,外人看来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实际上除了高洋,高家哪个把她当回事!高演对她爱搭不理,高湛对她垂涎欲滴。只是吃穿不愁罢了。
“三十”期满,高洋饮酒暴亡,其子高殷继位,李祖娥顺理成章成了太后。本以为儿子做了皇帝,自己终于可以享几天清福,可她没想到,被她感激在心、喜爱信赖又推心置腹的李昌仪竟然泄密背叛了她!
她跪在娄昭君的面前,顶着婆母一句有一句“汉家老妇”这样羞词詈语磕头谢罪,自己死不足惜,只求新皇帝高演能念在叔侄情分上放过自己的儿子。可皇权面前哪有亲情可言,父子尚可举起屠刀,高演的榻边怎能允许他人安眠!
天道轮回,高演临终前为了保住自己的儿子,直接传位于九弟高湛,劝他“勿学前人”。高湛仪表堂堂,风姿雅骨,却不折不扣、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兄长的遗言不听,侄子该杀杀,册封皇后的当晚竟然留宿嫂子李祖娥的宫中!
李祖娥那能同意!可高湛竟然拿她唯一的儿子做筹码,逼她主动做些柔姿媚势。可怜的祖娥不得不从,待天明高湛满意地离去,她指着他的背影咒骂:“步落稽,皇天见汝!”
高湛精力旺盛,前半夜陪着胡皇后,后半夜逼_淫李皇后,日子长了,李祖娥的肚子也大了。儿子绍德久久不见母亲思念甚深,可她哪有颜面母子相见,堵住宫门不肯开。绍德年幼,说话直白:“儿岂不知耶?姊姊腹大,故不见儿!”李祖娥卑诹失色,滑倒在地,倚着宫门仰天长泣,却哭不出声来。
一来她孕期心情抑郁,二者高湛仍把持不住,他们没有名分的女儿一出生就是个死胎。可高湛却勃然大怒,坚信是祖娥掐死了女儿,不但将她抽得遍体鳞伤,还当面用刀背打死了绍德,振振有词“汝杀吾女,我屠你儿”!
李祖娥被装进麻包扔入沟渠自生自灭,也是她命大,有个好心宫女发现了麻包透红,发觉异常出手搭救,找来了牛车将她送出宫去。
她本想回家乡投奔亲人,可当年他的夫君杀其姐夫、逼女干其姊又射伤其母,把事做绝,覆水难收,家人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她这盆泼出去的水。走投无路之下,祖娥来到了妙胜尼寺出家,失子丧亲的她如寒风中的蒹葭,吊影凄凉。她本就爱释法,在青灯古佛下为逝者诵经、梵呗声声,也不算寂寞了。
当李祖娥在寺中见到了兰陵王妃郑氏时才得知高肃已经功高盖主、以死明志了,她那早已时拂拭不染纤尘的明镜台上又惹了尘埃。长恭,到底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啊,是那个只敢在午夜梦中才能仔细端详,睡觉也要紧闭双唇生怕唤出名字的孩子啊!
北周灭齐,她虽已入佛门,可俗世还是相扰,将她与郑大师当做俘虏押入关中。宇文家到底网开一面,除了灭佛的武帝外,其他人都没有为难这两个无辜而不幸的女人,允她们在长安弘扬佛法。
王朝更迭、江山易主,历经五代的李祖娥身心疲惫,自至老之将至,决心落叶归根。两年之后,她在赵郡圆寂,一代乱世罪朱颜,终化作,史册间,一缕青烟。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