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私?你是说混成边民夹带些私货去越境倒卖,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金蝉脱壳?”陆银雪问。
“我的夫人就是聪明,一点就透!”耶律休哥夸赞道。
“行啦,你就别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了!”休哥夸得出口,陆银雪可是听不进耳了:“可是逊宁,我们怎么知道哪里有走私的鬼市呢?”
“把“们”字去掉,我好歹是南京留守,政务、军机一把抓,幽云一带有我不知道的大事小情吗?”耶律休哥骄傲地说。
“啊?你是南京留守,竟然对鬼市放纵不纠?”
“当然了,无论是我契丹百姓,还是宋国的边民都饱受战火涂炭,他们倒卖点粮食米面,不过是为了糊口,我计较这些干什么。但也不能说是纵容,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谁胆敢交易书籍,一概严惩,绝不姑息!”说完,休哥五指紧握硬拳,正如他维护书禁政策的决心一样坚定。
“逊宁,你真仁慈!”
陆银雪打心眼里敬佩休哥,难怪明代文史大家王世贞说“羊叔子世所谓仁人也,耶律休哥之填燕、胜叔子远。休哥拥数十万之众,而宋之诸将无一能角材者。顾独曰保境息民而已。使其下皆化之。”
休哥之仁足以愧中国之嗜杀者!
耶律休哥呵呵一笑道:“难得你见过为夫杀人如麻的样子还能这样称赞我!”
“你杀的都是敌人,从来不滥杀无辜。”
“我并不想杀人,只是立场不同、各为其主,我若对敌军手软,那就是对主上、对契丹不忠,可生命宝贵、平民无罪,我岂能不心慈、不体上天好生之德?”
“逊宁,你的名字一定会流芳百世、名垂千古、万年照汗青的!”
“呵,为夫对夫人的评价只是实话实说,可我看夫人夸起为夫来,那溢美之词滔滔不绝,才是口若悬河、舌灿莲花呢!”
“逊宁,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你这么心急想见那两个男人吗?”耶律休哥醋意大发,不乐意地问道。
陆银雪看着他吃醋的样子顿觉可爱,噗嗤一声笑了,驾着马更近休哥一步道:“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对你怀有二心,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似的!既然决定去了可不得提前做好准备嘛,定下日子我也好收拾行李去。”
休哥上下打量着她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总角之交?青梅竹马?还是,指腹为婚?”
“哈哈,逊宁你的想象力真丰富,还指腹为婚,拜托,我父亲怎么会把我一个人指给他们两个啊!不对,是你的想象力太狭隘,满脑子男女之情!我们就不能是同门师兄妹嘛!”
“哦?学的什么?拜师何人?”
“学的……”陆银雪本想说作画,可想想,万一真遇到蒋其渊他们,休哥试探其画技,那不就露馅了吗?于是到嘴边的话又吞了进去,换了套说词:“金石和训诂!我们都是孔冲远公颖达的后世门生……喂,逊宁,你怎么跟查验户籍的官吏似的对我盘问开了!”
这是耶律休哥第一次对她寻根究底,曾经从不打探她的秘密是因为爱,而今破例,还是因为爱。
“好,好,夫人息怒,是为夫错了!我不该怀疑夫人的。为了给夫人消消气,我们五天之后便出发,我十几岁的时候只到过莫州北郭,不曾进城,只是曾听太后说起,其父魏王曾说莫州城里的烧鹅风味独特、美味异常,穆宗皇帝就是吃了莫州的鹅后才对鹅肉情有独钟的!”
“所以就有了应历十五年三月,虞人沙剌迭侦鹅失期,加炮烙、铁梳之刑吗?”
“这事你怎么知道,唉,穆宗虽轻徭薄赋,可对下人太残暴了,死于近侍之手也并非难以预料,这本不是我一个当臣子的该议论的。”
“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逊宁我们回去吧,孩子们也睡得差不多该叫醒他们了,要不然晚上又不睡觉了!我那两个朋友人很好,我相信,他们也会成为你的朋友的!”
“夫人的眼光我信得过,你能结交的绝非等闲之辈,不是江湖豪杰,也是鸿儒大家。”
“夫君谬赞了!我那些朋友都跟我一样是划粥割齑的穷书生,全靠夫君提携带我见世面呢!”陆银雪边说边松开缰绳,向休哥行了个抱拳礼。
“划粥割齑?是什么意思?”耶律休哥不解地问道:“雪儿你精通汉学,说的好些话为夫都听不懂。认识你之前我还自诩博学、沾沾自喜,认识你之后我都谦虚低调得很呢!”
被休哥这么一问,陆银雪才突然想起来,这个典故的创始人范仲淹此时还没出生呢!她只好将错就错,把卖惨进行到底。
“夫君有所不知,妾有求学往事不忍回首,余幼年家贫,常食不果腹,日作粥一器,分四块,早暮取二块,断虀数茎,入少盐以啗之,如是者三年!”说完,陆银雪声泪俱下,更加娇媚柔弱、楚楚惹人怜,听得耶律休哥的心都碎了,万千复杂情感难以言表,最终汇成一句简单的“雪儿……你受苦了……”。
当天晚上,休哥命庖厨准备了一大桌美味珍馐,清炖羊肉、烤羊腿、鸡汁莜面卷、蜜晒山杏、蜜渍香桃、山楂茯苓饼、黑枣桂花糕、冻红李、凉醍醐……从主菜到零食,全是陆银雪爱吃的,甚至还有冰荔枝!若不是怕犯了僭越的大罪,休哥定会将肥美香软的貔狸捉来讨夫人欢心。
陆银雪看着这都快摆不下的盘盘碟碟,感动得一塌糊涂,竟鼻子一酸,趴在休哥的怀里泣不成声。他们相拥、相吻、相缠绵,热了血液、冷了佳肴,在摇曳的灯火下酣畅淋漓,眼中只有彼此,彼此即是天地……
五日之后,休哥秘密离开幽州,携陆银雪一同前往莫州,短短四天的所见所闻,竟成了值得他在弥留之际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回首的美好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