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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南行见闻(四)

南柯行记 桥边曼陀罗 2405 2024-11-12 20:55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还没有胡鲁不的辘辘饥肠响亮,周围人也没长着顺风耳,不能“捕风捉影”,一直沉浸在形形色色的喜怒哀乐之中。河北地区征战频繁,常遭铁蹄践踏,百姓们也都想开了,明日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

  “怎么了?”陆银雪的声音比休哥更小。此地除了很少一些自安史之乱后藩镇林立时期内迁而来的契丹人外,只有他们几个乔装打扮的异族,一旦暴露身份,宋人人多势众,强龙也压不过地头蛇的,还是越低调越好,

  “这是家黑店,这肉不是鹿肉,而是死马之肉!而且看那样子,这马死了至少有四天了!”别看休哥故意收着嗓子用柔软的气息说话,但对于自己的判断,他可是坚定得很。

  “不会吧?”

  “店家把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死马肉都剥下来放入大坛中,以盐沃之,并用黄泥封口,几天后再破泥取肉,和大量咸豆豉一起蒸熟来压下腐臭味。最后再把马肉或熏或晒,做成肉干,挂个驴头、鹿头卖着马肉了。”

  “啊?”陆银雪难以置信,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道:“你说得这么热闹,难不成吃过?”

  “是的,早年间,还是在穆宗朝时,我随北府宰相肖斡讨乌古、室韦二部叛乱,有一次天寒地冻,雪厚得能没过人的腰,死了好些战马和成千的山羊,军士们缺少口粮,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将冻死的牲畜这么做了。但那时天冷,并未腐臭,用些豆豉不过是调味好下咽,这还是我出的主意……那时也没有缸坛,就地挖坑掩埋而已。我刚才只看了一眼那所谓鹿肉的肉色,便知道里面的蹊跷了。”

  “我的天呐,味道怎么样?”陆银雪的饕餮属性暴露,好奇地追问着,但立觉自己的话不太合适,便马上改口道:“啊不是,将士们吃了死畜肉不会不舒服、闹肚子吗?”

  “那是寒冬腊月,并没有,只是马肉太过干瘦糙硬,嚼的时候累得脸腮直疼,吃下去也不好消化,还不停打着臭嗝,但总比饿死、冻死强,唉!”

  “想不到你身为王公贵胄也吃过不少苦头。”

  “应该的,将士上下同甘共苦,这是职责所在。况且那时条件确实艰苦,连主帅也只能靠捱些死肉过活。”

  “妾身有闻,宋太祖建隆年间便定下法律:脯肉有毒,曾经病人,有余者速焚之,违者杖九十;若故与人食并出卖,令人病者,徒一年,以故致死者绞,即人自食致死者,从过失杀人法。如此严厉,他们怎么还敢以身试法呢?”陆银雪问道。

  “夫人真是博学,宋人的律法为夫倒还真不清楚。不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以死马肉冒充驴鹿驼羊肉利润非常可观,巨大的诱惑下有人肯铤而走险也不足为怪。”

  胡鲁不和萧特末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们两个都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一步步积公升迁的,知晓小人物的艰难,理解但不赞同他们的不择手段。

  “何况也不是哪个人都有咱大哥的眼力!”胡鲁不夸道。

  “过奖了!”耶律休哥笑道:“至于是否官商勾结、合谋分赃,也未可知。”

  陆银雪想了想,最终提议道:“那此时退菜恐生事端,这样吧,我再多点些蔬菜,叫伙计把肉食打包,不吃就好了。”

  耶律休哥轻轻一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胡鲁不和萧特末看了看彼此,虽然失望与无奈之情写满了整张脸,却也不敢为了口腹之欲而以身犯险,大丈夫死于征战是光耀门楣,死于贪馋,实在令祖宗蒙羞!

  于是陆银雪唤来了店小二,又续了好些蔬菜和主食,店家只觉得客人点得越多越赚钱,并未察觉出自己的猫腻已被见多识广、慧眼如炬的休哥识破,手脚利索,乐颠乐颠地跑前跑后招呼伺候着。

  靠着菜饭饱食一顿后,四人便继续出发,他们怕下榻在客店里会被盘查、核对身份,就捐了些功德钱,宿在城外十二里外圆规寺的僧房里。

  一行四人“体察宋地民风民情”,走访了两天,也询问了不少买卖人和流民乞丐,可他们听完陆银雪的描述后,无一例外,均说除非是守军,否则城中除了李王张陈四大姓与零星几家落户在此的霍姓和卢姓外,根本没人知道哪家人姓蒋姓柳。

  耶律休哥还想坚持一番,他叫陆银雪好好回忆下梦中的场景和细节,可陆银雪却先放弃了追寻,为了个虚无缥缈的梦而大动干戈,既不划算,更不负责。休哥能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她这个于越夫人更要识大体、顾大局,不拖夫君的后腿。

  是夜,天边尚有一丝余晖,还未完全转黑便万人空巷、热闹异常,百姓们都成群结队奔向莫州城北门外的祭谷台,聚集在空地上。休哥好不容易才拦了一名男子打听情况,那人匆匆留下句“将有打铁花的表演”后便头也不回地冲向锣鼓喧天处。

  辽国的漫漫长夜除了闪耀的群星和点点烛火外,便毫无色彩,不算饮酒的话就一点乐子也没有了。陆银雪本就爱观赏绚烂斑驳的烟火,一听说有打铁花,便忍不住要去凑热闹,休哥和胡鲁不、特末也没见过这稀罕的表演,都很乐意开开眼,去见识见识“火树银花”。

  人聚得差不多了,艺人即开始表演。霎时间,一条火龙腾空而起,划破夜幕,瞬间又冷寂消散,眨眼睛又一只火凤降临,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呢,一棵高大的黄金树便拔地而起,随手一挥,又是一到夺目的闪电……滚烫的铁水在艺人们的手中花样百出,令人叹为观止!百姓们目不暇接,呼声震天,看的人血脉贲张、叫好连连。

  铁花易冷,弹指既逝,然而这陆离繁杂、光彩四射的美景却永远地照在休哥脸上,镌刻在他的心间。

  半个时辰后,打铁花迎来尾声,再美好的场子也终有一散,看客们却意犹未尽,纷纷打赏些铜钱,期待来年的表演。纵然技术娴熟,艺人们还是被铁水烫得遍体鳞伤,他们凭自己的智慧与辛劳为人们送来欢乐,赚得盆满钵满。

  忽然,一阵刺耳的铜锣噪音伴着急促的马蹄声袭来,人们惊恐万状,四散遁逃。不知是谁扯破嗓子,大喊一声:

  “快跑啊!契丹人来打草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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