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春闱之后,朝廷陆续为高中之人授了官职。随着京官名单的确定,礼部尚书曾文泰的诗会也办得愈加如火如荼。
宇文湛督着大理寺和刑部熬了几个月,嘴角都忙得起了泡,总算是把户部和工部的案子办完了。
宇文茂凭着李氏多年的人脉,到底有几回赶在了文如海的前头,把一些关键的证据做了手脚,终究让张琳逃过了死罪,只判了个合家流放三千里,家财罚没。跟被烧死在大理寺监牢的韩德修相比,已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此外,两部到地方,从上到下的大批官员也受到了牵连落马。一时间,增开恩科选拔人才的言论甚得众臣赞同。
曾文泰就极力赞同开恩科:“陛下,今科仕子有才能者众多,囿于每年择录的定数,难免有不少明珠蒙尘啊。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臣认为,开恩科是件大大的好事,还请陛下圣裁!”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众大臣都站了出来。吏部尚书刘宣看了看二皇子不动如山的背影,想了想,也站了出来附议。
宇文璟的确也赞同开恩科,只是不能继续由着宇文茂跟曾文泰利用便利招揽人才,得想个办法才是。
于是他起身奏道:“父皇,儿臣也觉得开恩科于国有利。只是此前几位翰林任过主考,已经评过一回卷子。再开恩科择士,即便有新进的学子参考,只怕大多数文章思路也难免有所重复。
“儿臣以为,一来三弟刚刚忙完春闱,恐怕有些劳累,二来也为免二次评卷有失公允……故儿臣自请任本次监考,另择数位考官一道评卷。还望父皇允准!”
宇文茂一听心里就炸了毛。这宇文璟打的什么主意他还不清楚吗?他自己就是这么干过来的!
当下他就要起身分辨一番,却听得皇帝赞同地说道:“二皇子说的有理。曾文泰!此番你便与二皇子一道,筹办恩科吧。”说完又看了看宇文茂,接着道:“四皇子的婚事也该办起来了,就交由三皇子着礼部操办吧。曾文泰,你若是忙不过来,就让杨颉去帮着一道。”
曾文泰和杨颉连忙称是。宇文茂咬了咬牙,也只得应了下来。
宇文湛心里翻了个白眼,他才不想让宇文茂来帮着操办婚事呢。可是父皇已经下了旨,他也没办法。突然想到陶蓁蓁肯定也不乐意,他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陶蓁蓁倒没有太多意见,毕竟能够嫁给宇文湛,婚事谁来操办她都无所谓!她提起这事的时候,正在跟夏妧打着络子。两个女工手残党凑在一起,实在不知道能打出什么看得过眼的络子来。
宇文璟对于陶蓁蓁三天两头往自己府上来的行为,也曾提醒过四弟。可宇文湛觉得,他自己都时常往二哥府上来,所以他的未婚妻来这里找闺中密友,也不算太过分。
何况大婚在即,陶蓁蓁还想着跟阿妧多学几道甜食的做法,婚后好做给宇文湛。毕竟以前他来蹭完吃的,回头碰见她,都会表达一番对二哥的羡慕。
夏妧看着手上惨不忍睹的线团,扯了扯嘴角道:“蓁蓁,我觉得,二殿下的玉佩没有络子也挺好看的。实在不行,还是让知雪和寄秋来吧,我就算了。”
陶蓁蓁手上抓着团勉强能看出是未成形的蝙蝠络子,咬着牙道:“女子为心悦之人打络子,是为着传递心意的。假他人之手,那还有什么意思。你不是心里有二殿下吗,怎么还能让别人做!”
她折腾了半天终于决定歇口气,放下络子继续道:“你想啊,二殿下若是在玉佩上用了你打的络子,岂不是说明他对你也有意吗?这般轻松便能试出心上人的心意,何乐而不为呢?”
夏妧无语。她哪里需要宇文璟用玉佩的络子来告诉她心意啊。这家伙恨不得把她变成一块玉佩,时时戴在身上才好吧。
何况,这个活计哪里轻松了?她瞥向陶蓁蓁的手上,这个当了十六年古代人的千金小姐,打的络子还不如某宝上十七八块的来得好看呢!
“唔,说真的,蓁蓁。你难道不会因为四殿下他……他对你的心意,不如你对他那般深重,心里不舒服吗?”夏妧小心翼翼地问出心底一直以来的疑问。
陶蓁蓁满不在乎地道:“这有什么!他现下只是还不知道我有多好。等他明白了,自然心里眼里都是我啦!”
夏妧觉得小姑娘有些迷之自信,只好换了个问题:“那你说说,你到底喜欢四殿下哪里啊?”
在她眼里,宇文湛除了长得不错,个性不错以外,还不至于让陶蓁蓁迷得死去活来吧。
其实相处久了,夏妧发现,陶蓁蓁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她大约继承了父亲的英伟高大,虽说不是樱桃小口柳叶眉的婉约美人,可也是高挑秀美的英气美人啊。
而且她个性开朗疏阔,虽偶尔耍点无伤大雅的小任性,但其实她内心善良讲义气,实在是个很好的姑娘。
她是陶家长房嫡女,父母疼若珍宝,哥哥陶戬小将军对她也是爱护有加,完全不缺爱啊。怎么就天天追着宇文湛屁/股后头,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了呢。
何况她身边还有个自小一道长大的杨善渊,那家伙虽说风流了点,但绝对称得上仪表堂堂才满京华呀。
甚至,陶家还比杨家家世更好。所谓低门嫁女,陶蓁蓁何苦要去做什么皇子妃,平白担着以后受了气,娘家人也不敢吭声的风险。
陶蓁蓁听她一问,突然就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这要从好几年前说起了吧。那时男扮女装的陶蓁蓁偷溜出府,遇上了微服出宫的宇文湛。俩人在茶馆听戏一见如故,成了对要好的兄弟。宇文湛以富贾之家的嫡子余展自称,她便谎称是陶氏旁支的庶子陶振。
有一回,俩人听戏文演到《左传》里头的《郑伯克段于鄢》,陶蓁蓁见宇文湛听得眉头紧蹙,便问他为何。
十五岁的宇文湛低落地跟小兄弟说道:“那庄公与共叔段,本是一母同胞,最终却落得手足相残不死不休。为什么生在皇家就不能兄友弟悌呢?我若是共叔段,必定追随庄公,做个富贵闲散王爷。若是腻了,就仗三尺青锋行走江湖,做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游侠儿,多么恣意潇洒!”
年幼的陶蓁蓁对他说得那般人生甚是向往,也更加亲近宇文湛这位兄长。
跟宇文璟不宜习武和宇文茂的花花架子不同,宇文湛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剑法和射箭都学得极好。陶蓁蓁不敢表露自己的功夫,怕被父亲知道了要生气,所以他那时并不知道她也会功夫。
过了两年,豆蔻年华的陶蓁蓁因为一场宫宴遇上了宇文湛,知道了他就是那个不受宠爱的四皇子。回想他说过的那番话,她才明白,原来宇文湛不是随口闲谈,而是有感而发。
她以前一直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可从那以后,她知道,她想要他说过的那一切。
富贵闲人也好,江湖侠侣也罢,总归是远离朝堂纷争,自在肆意的日子。
陶蓁蓁没有明说,但夏妧却听懂了。
身为领兵在外的将军家属,留在京城其实相当于半个人质吧。就好比当年的抚北大将军夏云豪,一步行差踏错,远在京城的家人连个分辨的机会都没有,就落得个满门抄斩。想来陶夫人和陶蓁蓁当年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并不如外人以为的那般安稳静好。
有那爱折腾的,就有那不爱折腾的。也有宇文湛这样,为了以后不折腾,现在跟着折腾折腾的。
各花入各眼。或许,他就是陶蓁蓁眼中的那朵夭夭桃花吧。
陶蓁蓁看了看手里的络子,咬着唇道:“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者说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四殿下。等我发觉的时候,便已觉得非他不可了……所以,就算满京城的人笑话我,我也不管!”
夏妧看着脸蛋红红,眼睛却闪闪发亮的陶蓁蓁,很想告诉她,她也明白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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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文泰刚从重新布置的考场出来,就碰上前来巡视的宇文璟。他正了正官帽,施施然上前迎接。
宇文璟免了他的礼,与他一同又往考场而去,路上随口问道:“听说尚书大人前些日子兴致极高,办了好几场诗会,与新科进士们诗文唱和,甚是风雅啊!”
曾文泰闻言,从容笑道:“殿下是知道的,臣当年也是科举出身。对着苦读多年熬出头之人,总免不了会多几分亲厚啊。”
宇文璟勾了勾嘴角,笑意还未到眼中,便又道:“当年尚书大人的恩师对您多有栽培,想来大人也对他的后人多有亲厚吧。”
曾文泰不慌不忙道:“恩师齐家治国之道一脉相承。想来后人也好,学生也罢,自古以来,志同道合之人总是会亲近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行至院中一株五人合抱的大榕树下。宇文璟停住脚步,转头对身旁的曾文泰说道:“看来尚书大人对恩师之道颇为推崇啊。”
曾文泰敛眉垂首道:“师恩似海,不敢有忘!”
要不是靠着李琅这棵死而不枯的大树,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进士即便爬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也肯定不能收拢这么多人才。
到底还是凭着老师当年的人脉,才有他今日在重臣中的一席之地啊。
宇文璟挑挑眉,看向树下的小草又道:“尚书大人你看,这大树底下纵是好乘凉。可玉华以为,大树下的小草,总归是难见自己一方青天。倒不如门外的那株梧桐,高洁挺直,自有一番天地。尚书大人以为如何?”
曾文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旋即垂首道:“臣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宇文璟知道,像曾文泰这样极善钻营又确有实力的人,在一棵树上吊死是不合常理的。只要卸下他的心防,未必不能为己所用。只是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还得徐徐图之。
“上一辈的恩怨,玉华以为,就不必留待下一辈承担了。”宇文璟说完,抬脚又往前走去。
曾文泰没有答话,也抬脚跟了上去。
说到底,恩怨也是宇文启和李琅之间的,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