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几乎不用审,心如死灰的梅贵妃便交代了一切。
她的父亲曾是绵越的官吏,因为得罪了王后,携妻女逃到了南疆隐姓埋名定居下来。
少时,她便认识了为避战乱,流落至南疆的吕瑛。后者经他父亲介绍,做了一个小官家里的护院。陶炜镇守南疆之时,她的父亲偷偷收留了一些西戎难民。不慎被官府发现后,她的父母都判了斩首。她因年幼,没入奴籍。后因嗓音绝妙,有幸被黔州府选中,篡改了她罪奴的身份,以培养成进贡的乐伎。在一次宫宴上,她被先帝当场赐给了太子宇文启。
宇文启一开始根本没有宠幸她,只是将她跟其他女子一起丢在府中养着罢了。原本她已经觉得一生无望了,可偏偏一次陪太子妃进香的机会,竟让她遇上了因故来到京城的吕瑛。
当年她父亲犯事之时,吴瑛因为收到同乡带来的消息,说仿佛看见了他那走失的弟弟。他急急赶回去,结果却扑了个空。待他回来才发现,湄儿一家人早已不见了踪迹。
二人在京城重遇,当即天雷勾动地火,不久便怀上了宇文湛。她便设计让夏舒窈目睹她因无宠受辱,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夏舒窈到底还是起了恻隐之心。
诞下宇文湛以后,她便与早已跟大王子奔尼勾结的吴瑛一道,开始密谋夺位。先是按吕瑛的吩咐,她逐渐给夏舒窈的茶叶中下毒,再提前几日加重分量,待大将军投敌的消息传来,竟顺利地让夏舒窈中计身亡。
可随后,宇文启却并未如她们所愿,立宇文璟为太子,而且还给了他最好的侍卫。
如此一来,她们反而不好浑水摸鱼地借刀杀人了。
后来李后和三皇子坐大,他们便干脆利用宇文璟的才干,坐山观虎斗。等宇文璟得手之后,便打算杀了他,将功劳推在一直追随他的宇文湛头上。
梅贵妃披头散发地坐在审讯室内,颓然问道:“该说的我都已说了。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湛儿?”
文如海和杨善渊默默对视了一眼。
事关天家血脉,他们可无权置喙。
——————————
宇文璟身形萧索地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一份书信,久久不语。
夏妧走上前去,牵过他握着信的手,轻声说道:“或许,远离朝堂仗剑江湖,于明澄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我有把握劝动父皇,封他个异姓的郡王,给他一处远离京城的封地,让他也能得自在。”
“玉华,其实你心里清楚,那不会是真正的自在。”
宇文璟回过头,眼中竟有泪光。
他自小亲缘不厚,宇文湛是他最亲近的家人。即便他的生母害死了自己的母亲,他也不愿迁怒于他。可他明白,阿妧说的有道理。远离故人,或许才是远离旧事最好的抉择。
只是心中的不舍,终是难以排遣。
惟愿广阔的江湖,能让他此后半生自/由顺遂,再无羁绊……
————————————
端午前的早朝上,皇帝接连两日颁布了两份震惊朝野的圣旨。
第一份圣旨,是封二皇子宇文璟为太子,辅朝监国。
第二份圣旨,却是要直接禅位于太子!
若说第一份圣旨,宇文璟也算心中有数,可第二份圣旨于他而言也是始料未及。退朝后,他丢下面面相觑的满朝文武,径直跟在皇帝身后,追进了后殿。
“父皇!”宇文璟急急喊住了他的父皇。
宇文启笑着站住脚:“璟儿,御花园的花儿都开了,随朕走走吧。”
宇文璟闻言定了定神,正正衣冠,平息了适才的惊愕,这才迈步跟了上去。
宇文启坐在亭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笑道:“璟儿,不必惊慌。朕的身子还行,再活个十年八年,当也不成问题。”
“那父皇为何……”宇文璟面露疑惑。
宇文启看向远方道:“朕打算到辞鹤宫,随正清真人修行。”
“这世间,唯有真心方能求得真心。道理其实简单,可朕身负江山重任,总归无法尽善尽美。柔嘉也好,湄儿和芳儿也罢,朕的确有负她们在先,倒也不冤枉。”宇文启平静地说道:“朕老了,也累了。朕这一生,都给了大庆的朝堂与黎民百姓。到头来,也想留些日子给自己。”
他看向宇文璟,如释重负般说道:“我想去陪着你的母亲。”
宇文璟听得分明,他没有再用帝后的称谓。
未能独守一世,还望你不弃这区区余生。
————————————
礼部选了端午之后的吉日,举行了盛/大的新帝登基仪式。
宇文璟在玉阶之上,微笑着牵起了夏妧的手。帝后相携着一路步下台阶,登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游/行御驾。
编钟齐鸣,鼓乐齐奏。大队仪仗开往祭天圆坛。
百姓们夹道欢庆,争相挤着,想要一睹帝后尊容。
人群中,一个背着行囊,面有病色的中年妇人有些迷茫地问身边人道:“大姐!咳咳,我刚从老家回来,不知这半年来竟发生了如此大事。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咳咳。”
旁边的娘子贴近她耳边喊道:“哎哟!那你可错过了好几场大戏呢!”
“什么大戏啊?”人声鼎沸,她只好忍住咳嗽,提高了音量。
“多着哩!夏云豪大将军平反啦!先帝禅位给了太子,哦,就是之前的二皇子殿下!还有啊,之前做了平妻的夏氏遗孤,竟是假的!所以这皇后啊,还是先头那个卖汤圆的小娘子呢!你瞧你瞧,她们过来啦!哎哎哎别挤、别挤啊!”
对方热情地给中年妇人讲着半年来的事情,可她在听见夏大将军平反之时,便已愣在了当地。待顺着她的手望过去,看见了新皇后的面孔时,中年妇人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惊讶,飞快地扔下行囊,拼命往御驾的方向挤去。
宇文璟和夏妧一同下车,并肩步行前往圆坛。
钟声鼓乐皆止。唯闻猎猎风声,穿过了广阔的祭天台。
宇文璟正要献上祭礼,突然听见身后远处的仪仗队伍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乱。
夏妧也闻声回望。
只见一名中年妇人,正在跟仪仗队里的侍卫急急地说着什么。
她仔细一看,那不是巧月坊的那个,嗯,宋绣娘吗?
“求求你们,我只是要见见娘娘!就说一句话!就一句!!咳咳咳咳……求求你们了!我这辈子都在等这一天!!咳咳……求求你们了!”
宋绣娘竟不顾祭天大典这样的场合,拼着被打杀的风险也要冲撞御驾?
宇文璟想了想,还是示意典礼暂缓,让礼部留意勿过吉时,而后向夏妧望了一眼。后者会意,搀着盼夏的手往宋绣娘处行去。
围观的众人见皇帝居然为了一个普通百姓,暂缓了祭天大典,纷纷目露惊佩,交相窃窃称奇。
“宋绣娘,何事如此急切?”夏妧远远拂退了仪仗护卫,隔了两步站定问道。
宋绣娘端详着她的脸,慢慢跪了下来:“小主人!奴婢该死!咳咳咳咳……竟不知夏将军已经平反!咳咳……小主人啊!您不是什么卖汤圆的小娘子,您原就是夏将军嫡亲嫡亲的女儿!您就是夏蔓啊!!”
夏妧这下真的被吓住了。
远处的宇文璟隐隐听见被风刮来的只言片语,也蹙着眉头走了过来。
“奴婢没有骗人!”宋绣娘脸色苍白,却分毫不敢耽搁地说道:“当年,太子妃娘娘身边的彤姑姑匆匆抱来一个夭折的孩子,让夫人赶紧着人带走小主人。事出突然,夫人虽满怀惊愕,但还是立即让奴婢抱着小主人从小门逃了出去。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临走之时,夫人从头上取下一支西域进贡的簪子,在小主人左肩留下了一个细细的波纹印记。那簪子,那簪子充了公,可没准儿宫里头还有一样的,可以比对的!后来,奴婢带着您一路逃到黔州,可是、可是奴婢自小就是家生子,实在不知市井之中竟有那如此狡猾之人。他们打晕了我,带走了小主人。
“等我醒来,已经在被送往一家富户的路上了。咳咳咳……过了两年,奴婢逃了出来,一路打听着那些人的消息。只多年后,有人隐约见过他们好像是往京城来,奴婢便跟着来在了京城,悄悄打听。可茫茫人海,却再也无法找到他们。”
夏妧却听得有些晕眩,后退了一步,跌进宇文璟的怀里才勉强站住。
宋绣娘还在絮絮说着什么,可她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是夏蔓,她才是真正的夏蔓!!
抚北大将军夏云豪这样的忠良之后!
那……
宇文璟还来不及问她,何以面色如此苍白。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快看啊!天降祥瑞啊!!”
“哇!快看快看!”
“这是、这是祥云吗!”
宇文璟还未及抬头看个究竟,怀中的夏妧却身子一颤,猛地吐出一口鲜血,直直倒了下去!
他大惊失色地将她抱在了怀里:“阿妧!阿妧!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夏妧看向霞光漫布的天边,只觉头晕目眩,身子也开始轻飘飘起来,鲜血不住地从她嘴角流下。
原来,一切的努力,最终还是逃不过早已书写好的命运。
众人都被这突然的一幕震惊了。
观礼人群中,杨善渊再也顾不得礼仪,疾步跑上前来。
祭天台上,从不低头的帝王抱着奄奄一息的皇后,沉沉恸哭:“阿妧,朕这一生,从未祈求上天垂怜!可今日,朕真心祈求上苍的怜悯……留下来,阿妧,留下来啊……”
夏妧苦笑着抬起手,想再摸摸他的脸,却终是无力地垂下,心道:“留不留得住,老天爷说了不算,得看作者啊!”
夏妧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往空中飘去。
就在她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瞬间,一个长相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透明灵魂,居然闭着眼睛向她的身体飘了过去。
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对方是谁。
紫鸢!
夏妧拼命伸出手去,险险握住了她的手。所有过往都在她眼前飞快地闪过,其中甚至包含着一些本不属于她的记忆。
紫鸢的眼睛猛然睁开,尚带着一丝狠厉的目光骤然射向了她。
夏妧知道,她认出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