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叶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鲜血从口中流出。

　　“主体……”马甲一号担忧的想要询问。

　　黎叶抹去血液，费力的撑着身子起来。

　　她摇晃几下，扶着旁边的大树。

　　黎叶眉眼弯弯，声音温柔：“把我父母抱到我之前的院儿里。”

　　马甲们面面相觑，也还是乖乖照做。

　　马甲三号想扶住黎叶，结果她摆摆手：“我自己下山。”

　　黎叶咳几声，身形摇晃着走在后面。

　　一股风吹过来，淡黄色的花瓣在她眼前飘落。

　　黎叶伸出沾着鲜血的手，接住这片柔软又香气扑鼻的花瓣。

　　她想起了五年前，她刚刚回到家里，风满楼里的那棵桂花树。

　　可惜，现在也成为了一颗毫无生机的朽木。

　　黎叶小心翼翼的用手中的纸包起来，折叠成一元硬币大小的小方块。

　　她把纸包放在心口，眼泪从脸上滑落，滴在地上的白色花瓣上。

　　晶莹的水珠，和晨露混合，不知道是花的泪还是人的哀。

　　黎叶摇晃着下了山，纸包在衣服内袋中完好无损的放着。

　　她住的房间和当年的风满楼一模一样。

　　黎叶不想自己就这么把父母埋葬。

　　可她没有罗成的狠毒，做不到不让父母入土为安的决定。

　　黎叶摇晃着，视线渐渐模糊，整个世界仿佛在离她远去。她眨眨眼，还是努力的走到院子里。

　　合欢树和桂花树分两边站立，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黎叶打算把人葬在合欢树下，留个好兆头。

　　好兆头……

　　她声音沙哑：“寿衣和白事物什儿备好了么？”

　　马甲一号上前一步：“已经吩咐人去取了。”

　　黎叶一愣，“谁要求准备的？”

　　马甲一号犹豫，“……您的父母。”

　　黎叶听后，不言不语，呆呆的靠在树上。

　　“爹爹，娘亲……你们好狠的心……”

　　“你这是要割我的肉，剜我的心啊……”

　　黎叶眼前一阵阵发黑，甚至有些意识不清。

　　她鼓着腮帮子，舌尖顶了顶上颚。

　　一股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黎叶闭上眼，疲惫的对她们吩咐：“拿寿衣来后，我为他们小殓。”

　　马甲们欲言又止，还是帮她取来寿衣。

　　黎叶用毛巾细细擦拭他们身体，眼神专注。

　　尔后她深深的看着自己父母。

　　死人的青白之色还未显现出来，黎叶帮他们穿上寿衣，然后将人抱到棺旁。

　　楠木的棺材，有一股淡淡的木料味。她看着神色安详的父母，扔下毛巾，神色痛苦。

　　“噗——”黎叶终于吐血了。

　　小桃儿甚至想要直接跑上来搀扶她。

　　黎叶不在乎的抹抹嘴，净手后，马甲们手举托盘，上面是陪葬品。

　　黎叶在自己父亲的嘴里放一只玉蝉，玉质温润，一看便是上好的玉。

　　黎叶做的缓慢又神圣，面色认真无比。

　　好似她眼睛里只剩下这件事一般。

　　她把一束花放在她父母头边，轻轻吻了他们：“做个好梦。”

　　她在前，马甲们在后，两人一组，抬着棺材，准备在大殓时用。

　　黎叶将他们放在大堂中，暗卫们开始着手布置灵堂。

　　白色的布在风吹下起伏。

　　黎叶呆呆的看着快被布置好的灵堂，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去。

　　刚迈出门槛，“噗——”红色的雾，迷了小桃儿的眼眸。

　　黎叶身子一软，天旋地转。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

　　最后，她只听见了小桃儿慌乱又无助的声音，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只感受到一颗颗滚烫的泪珠打到脸上。

　　就这么死了该有多好。她想。

　　然而内心却有一种感觉，还有种留恋……奇怪。

　　然而黎叶再怎么也是一名修士，就算日日流心头血，次次损伤魂魄，也比常人的生命力要强大。

　　所以她只昏迷了几个时辰便醒来了。

　　她看着黑漆漆的窗子，不知在想什么。

　　小桃儿推开门，看见睁开眼的黎叶，惊喜的扑过来：“小姐你醒了小姐！”

　　黎叶虚弱的抬手：“莫吵……”

　　小桃儿立马噤声，只是手指不经意拭过眼角。

　　黎叶又道：“扶我起来。”

　　黎叶来到灵堂，白色的灵幡默默垂挂。橘黄色烛火在房间里跳跃，看起来生机勃勃。

　　“扑通——”

　　黎叶重重跪下，整个人颓废又绝望。

　　“去，拿我的孝服来。”

　　“可是小姐您的身体……”小桃儿在黎叶身后，眼神充满无奈和担忧以及一种隐藏的、炽热的情感。

　　“拿我的孝服来！”黎叶拔高声音，小桃儿踟蹰之后，一步三回头的跑到另一间房间。

　　黎叶穿着白色的孝服，脸色苍白。

　　火盆的火光跳跃，和烛火一样照着她苍白的脸庞。

　　黎叶的泪不住的向下掉。

　　“爹爹，娘亲。仇人我找到了。你们放心，一切都会有因果报应。我不会轻饶他们的！”

　　黎叶转头：“小桃儿，回去罢，我要和爹爹娘亲单独说说话。”

　　小桃儿担忧的看她一眼，还是乖乖退下。

　　转身瞬间，她便泣不成声。

　　小姐，桃儿无用，无法帮助你……

　　“爹爹，娘亲。我自是知晓我是怎样的人。”

　　“睚眦必报，心胸狭窄，心性冷漠。这都是我。”

　　“我曾经认为，人不需要多少的感情。只要视所有于无物便好。”

　　“可我从未想到，感情，是真心换真心来的。”

　　“所以我便成了这般模样。有血有肉的我。”

　　“景山说过，我天生便是做黑暗中的观察人。一旦让我沾染了感情，便是不堪一击。”

　　“我曾经对此嗤之以鼻。”

　　“可是……”黎叶的手指伸进火堆，怔怔的看着自己感受到疼痛却没有一处烧伤的手。

　　“当我有血有肉后，为什么有人亲手打破这局面……”

　　“我宁愿不要什么势力，不想逃避一切。我只想你们活着……”

　　黎叶颤抖着取出一对小银镯，红线缠绕着银镯，上面有精致的福娃娃。

　　福娃娃胖乎乎的，看起来憨态可掬。

　　她把银镯子摆在面前。

　　接着，是长命锁、小配饰、小衣服……

　　一堆小孩儿用的物品摆在她面前，她近乎绝望的跪在地上，哭嚎着。

　　“爹爹——”

　　“娘亲——”

　　黎叶的脊背塌了下去，就像人没了主心骨。

　　良久，她把东西仔仔细细收起来，吃力的起来。

　　小桃儿正在院子里等着，眼睛红红的。

　　“走罢，明天再来。”黎叶哑声道。

　　“好，主子。”小桃儿声音颤抖。

　　黎叶再次到了那个未知的空间。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和自己极为相像的人。

　　那个人开口了。

　　“我知道你现在内心悲痛欲绝。”

　　“你对我约摸有些怨恨。”

　　“不，你错了。”黎叶声音沙哑的开口。

　　那人诧异的眼神投来。

　　“我并不怨恨你。你我本就是素昧平生的人，你对我帮助颇多，恩情颇多，我并无怨恨你的理由。”

　　“我……看着他们被下诅咒无动于衷，你竟也不恨不怨？”

　　黎叶轻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那人怔愣。

　　……素昧平生？

　　是了，她从头到尾，并未说明她是谁。

　　那人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行罢，下次找你，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的。”

　　黎叶起身，白色衣衫衬得她如同安静的鬼魂。

　　她对着匆匆离去的人行一礼。

　　大抵是不怨的。

　　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