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躺在树干上，双手垫着后脑一动不动的看向天空。
云层如白雪，白的一望无际。那些鱼鳞状的波纹卷的比浪还高，像一条河、风一吹，就能吹皱一池的粼粼波光。一群白鹭从远处茂密的芦苇那呼啸着飞起，展开洁白如云的翅膀齐刷刷的冲向高空，和层层流涌的云差点绵连一片。
今天的太阳被云遮住了，但也是个好天气。
他看了会，伸出一只手，掌心噗呲一声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像地府里的鬼差少年携带的幽森鬼火，火苗的中心是一圈青白。
“如何？”
话音刚落，鬼火就剧烈的摇曳了一下，似乎在回答他的问题。那团火苗涨大一圈摇摇晃晃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才缓缓平静下来，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变成原来的大小，也不再抖动了。
小五眼中的神色淡了很多，他随意的扯了下嘴角，才懒懒的说：“毒解了就好了，桃桃以后可不要这么冒险了。”
“小五哥哥！”
底下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叫喊。
小五收起鬼火，把目光投下去，只见地面上站着一个浑身泥点的小萝卜头。
他全身衣服湿透了，裤腿卷得高高的，从膝盖到脚全沾满了泥水，好像刚从泥地里爬起来似的。他手里还抓着一条拼命扭动的泥鳅，眼睛亮亮的。顾不上抹脸上的泥水，陆安音扬起脸就说：“小五哥哥，温姐姐出去了，家里只剩我们俩的话，咱们要不要去捉泥鳅？”
小五和他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响，突然身子一歪，从树上悬挂了下来。长长的头发像幽灵似的一飘，把陆安音都吓得退后了半步。
他突然想起，这个哥哥昨天早上的眼睛好像是蓝色来着，没有这么黑的。他的眼深蓝碧青，好像他不是在尘世间诞生，而是来自湛蓝的海洋。
所以自己才会记得那样清晰。
不过看他这变来变去的瞳色，是妖怪无疑了。
陆安音细莲似的眉眼线条干净，他望起人来，神色总是很柔和的，“那，哥哥要随我去吗？”他又问了一遍。
小五嘴角向下撇了撇，一本正经的朝他说：“我讨厌水！我不会去水里面捉泥鳅的！”
“诶？可是那里是泥田哦，水很浅的！”
“那也不去。”
他眸子里的光像水似的转了半圈，突然凝了，面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
“我们去捉点东西回来吧，去山里。”
随后他轻快的从树上翻了下来，脚尖着地。
“去抓一只大大的野猪回来！”
陆安音：“......”
为什么、为什么要跑到山里面去抓野猪啊？他觉得捉泥鳅就挺快乐的啊。
虽然心里是这样默默地吐槽着，但最后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把泥鳅一丢，衣服一换，屁颠屁颠的跟去了。
他们去的是屋子后方连绵茂密的一座大森林。
它离他们住的地面莫约有两百米远，青葱翠绿的，那些颜色富有层次的叶片经光一照，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片闪光的贝壳，壳内鲜亮光滑。
但山的顶尖却常有云雾环绕，淡而朦胧的水雾晕开的翠绿，把它变成了一幅模糊不清的画来，画里面还有碎碎细细的光晕，像珍珠蚌上泛起的微光涟漪。
小五拉着他不急不慢的往前走，步子轻快，还哼着一些音调奇异的歌，都是陆安音未曾听过的。明明是悲调，却被这人硬生生的唱的欢快起来，不伦不类的，跟他本人一样怪异。
从他这个角度往上望去，只能见到对方白尖的下巴，和嘴角尖尖弯起的弧度。
“大哥哥、”
乖乖牵着他手的男孩顿了半响，突然有些疑惑地向他问道：“抓了那只猪，然后呢？”
“？”
“我是说，我们把那只大、大大的野猪抓回来之后，该怎么办啊？家里没地方养，温姐姐会生气的。”
说完后他抬起眼忐忑不安的看了小五一眼。
小五步子停了下来。他用奇怪的眼神认认真真的看了对方一眼，才道，“杀了不就好了吗？”
“我记得...人类是会吃野猪的呀？”
那双清冽如泉的瞳孔里，杀意和单纯像两团缠绕的雾气。把里面倒映出的人影模糊得一干二净。
陆安音看着自己的影子在那双眼中不断放大、放大，最后像镜子似的在他面前垂落。
小五摸膝蹲了下来，同他平视。
“你想要杀别的东西，也是可以的呀、”
他微凉的指尖从男孩的眉心一路轻滑至嘴角，神色温柔。
男孩意味不明的望着他。神色迷惘。
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枚尖尖的虎牙，嗓音也低低的、像砂糖，又像蛊惑人心的妖魔。
“我们杀只野猪回来，给阿文一个惊喜，如何？”
陆安音点点头，眼睛里的光亮了亮，突然熄灭了。
*
虽正值响午，街上仍是人来人往的。
人来人往人群密集的街市上有挑担赶路的，有驾牛车送货的，有赶着毛驴拉货车的，有驻足欣赏汴河风景的。以高大的城楼为中央，两边的屋宇星罗棋布，有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等等。
温华坐在一旁卖卤肉的小摊贩旁，热的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背上的衣服也全湿了。
她来这里，是想找个女红好的姑娘的。
正如那日她说的那样，想开间衣纺，但在此之前她得再挣些银子才行。而除了卖菜卖水果之外，温华还想通过卖布匹给那些衣坊挣钱。
就用自己种的棉花来做。
但这个她不会，学的话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倒不如找个心眼老实且能长期合作的帮手来的容易。
可人海茫茫，街市沸腾，又该找谁呢？
像古代女红优秀的人并不少，会织布的妇人也多，但那些姑娘要么是大户人家的娇贵小姐，要么是早已结了婚的拉扯孩子的忙碌妇人，就算重新打听到了，那些半信半疑的年轻姑娘又将她当做骗子，不肯来干。
总之，人多是多，符合要求的却是太少了。
她坐在凳子上低头苦思了半个钟，突然想起在送春节的时候，树枝上见的一个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