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殿,清尘收露,夜色催更。
夜落坐在塌前,手指放于文帝的臂脉上,探了几个时辰未曾离开。
文帝正睡于卧塌中,他的神情与气息安详又宁和,竟看不出原先的颓败之兆。可是这脉象,分明告诉夜落一件事情—文帝的病情开始加重,下毒之事持续存在。
到底是谁下的毒?下了何毒?此次的毒来势平缓,与先前的毒有所不同,像是另一种毒药。
下毒的人来源不明,通过何途径下的毒更是一无所知!只要想起这些事情,夜落的头就像要撮盐入火。
夜落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好好理理入宫后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情。
能入乾坤殿的人少之又少,除了几位军机大臣有要事上奏来过此处,就是公主依例前来请安。
大臣们商议完要事就已离宫,未曾有过多的停留,更不可能在文帝眼皮子底下下毒。
公主请安仅仅也是请安,一应茶饮饭食自在霞飞殿内,不与文帝同食。况且,文帝只有此女,对她疼爱有加,父女间关系祥和,何须下毒之举?
除此以外,能入乾坤的人就是帝王之后—宣皇后。
皇后宣寞絮是先朝司徒府的嫡长女,也是文帝的嫡妻。
文帝操劳朝政有方,宣皇后打理后宫紧紧有条。夫妻二十余载,恩爱虽不如当初,却也是夫妻和睦。即便是后来和贵妃宠冠六宫,势头碾压皇后之尊,宣皇后依旧为文帝解忧解烦,不让后宫之事影响文帝半分。
宣皇后是合宫上下出名的贤淑。夜落初见她时,就被她一脸的慈眉善目所折服。
宣皇后无论在谁的面前,说话都是温言软语,生怕宫人受了委屈,处处多了一份关心。
皇后如此贤良淑德,宫中的福份,也难怪文帝这么多年未曾责备过她半分,哪怕先太子因病早夭,文帝也未曾迁怒过她。
宣皇后进入乾坤殿后,也有侍奉文帝茶饮,可茶饮是秋红早已准备妥当,并无异样。
若说谁人可疑,夜落看来,倒有几件事可疑。
于春隔三差五会来偏殿,每每看见夜落蹲守炉旁,主动上前来想要帮忙,每次被夜落微笑拒绝后仍不气馁。
夜落多次诊完脉回房,瞧见于春站在偏殿的门口向内张望,神色举止甚是可疑。
宫女花痕聪慧机灵,干活利索,很讨秋红的喜爱。经过观察,夜落发现,花痕似乎还有别样的心思。
大臣商议要事,宫人不宜在场,花痕却依在门外偷听。若有人经过,她便拿起手中的布巾若无其事地擦拭着雕门。
夜落也曾在半夜看见她私下见了一个宫人,将一张纸条塞至那个宫人手中,又左右查看了一番,方才悄悄离去。
宫女木阴憨厚老实,做事却并不利索,有时地面打扫得太湿,有时又未打扫干净,常被管事秋红责骂。轻则动骂几句,或罚她不准进食,重则挨打。
前不久,木阴在打扫地面时不慎碰翻了装水的铁盆,铁盆与地面碰撞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惊扰了帝王的歇息。
文帝病情好转,心情太好,未作责备,不过卢公公出来臭骂了几声。
秋红得知此事后大怒,将木阴拉至后花园一顿狠斥,“不长眼的东西,做事三心二意,瞎了你的眼,也不瞧瞧自己在做什么。”
责骂也是常理,可骂过之后,秋红取出随身携带的鞭子,朝着木阴的身子挥去,打得木阴身子缩成一团,像是只被遗弃的小猫,甚是可怜。
半夜时,夜落听得窗外有哭声传来,忙起身查看。她瞧见木阴正缩在偏殿外的墙瓦边,头埋在双臂中,双肩不停地耸动,哭得极其凄惨。
夜落实在看不过去,将她安抚了一会,又拉开她的衣袖查看了被打的手臂。月光下,手臂上那道鲜红的血口狰狞可怖,看起来触目惊心。
同为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只因身份不同,最低等的奴才就只能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成为刀俎鱼肉,令人宰割。
夜落细细地为木阴处理了伤口,又敷了草药,看她身子无碍,才问道:“为何不睡?”
木阴弱弱地回答:“奴婢手疼,想找大夫您看看,又怕扰了您休息,回头被嬷嬷瞧见又要责备奴婢。奴婢心下委屈,未曾忍住,所以暗自垂泪,没成想还是扰了您的歇息。”
夜落听来更加心疼,除了医治,她也没有别的方法帮助她脱离困境。
在这深宫高墙之中,人人皆恃强凌弱,自己的性命尚且堪忧,又如何能帮得了别人。
两人坐了半夜,相聊了许久。基本上是木阴说话夜落听着。
从谈话中,夜落得知了许多关于木阴的家事。
她本是平民家的女儿,又是家中的长女,身后尚有弟妹,一家人不畏艰苦清寒,过得其乐融恰。
文治十年时,她只有八岁,逢皇城广招宫女,父母听信乡邻言论,想要女儿攀个贵人,来日得以出头,便四处托人,最终将她送入皇城深宫。这一入宫,便是十二载岁月。贵人还未攀上,自己却将上好的年华付诸在打扫之中。如今,她也想得坦然,希望今后的生活平平安安,熬到出宫的年龄,还能和父母弟妹相聚。
说至寅时,木阴才回了寝房。
那夜医治之后,木阴的心情大好,每日得空前来探望夜落,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夜落煎药时,她就在旁边看着,陪着说说话。来得早时,夜落的衣衫尚未洗,木阴见后,忙取了衣衫去洗。夜落原先还要阻拦,又不好伤了她的心意,就由了她去。
后来的每天早晨,木阴都早早地来到了夜落的寝房。
她心知夜落对圣上的药谨慎上心,也不去打扰她,只将夜落的衣服拿去洗晒,晚间时又将晒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送回来。
木阴时常来夜落寝房的事,秋红是知晓的,她隔三差五就来找茬,说的话也是不好听。今日说“蠢货就知干傻事”,明日道“不知主子是谁”,说来道去,木阴只低着头不理她。
夜落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说给谁听,自己若是在意,便容易触犯宫中的规矩,也未曾深究其意。
入宫的日子除了这些事情发生外,夜落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事情。
又诊了几天的脉,调整了药方,文帝的病情依旧不见好转。
虽说他的精神势头见好,容易让人误解病情趋于好转,可病势之后的凶险只有夜落心知肚明。
此时的文帝受不得一点刺激,也不能经受操劳,否则,气血逆行,毒素攻心,将心竭而亡。
若及时找出这下毒之人,阻止其继续毒害,也许还可拼力挽回一命。
绕了一圈,所有的疑问又回归到起点,这种结果让夜落有些焦虑不安。
她想了又想,决定还是从食饮着手观察,很快,她便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每餐上菜,彩霞使用银针试毒,试的都是盘边的菜。试菜完成后,卢公公试吃,夹取的也是近盘边的菜。卢公公试吃无恙,由于春负责将菜夹于文帝的金碗中,他夹取的却是中间的菜,几乎每菜如此。若是有人在菜中间下毒,盘边的菜却完好无恙,银针自然无法试出。
可有一点令夜落的怀疑难以立脚。于春夹取中间的菜,用的也是银筷,如若下毒,银筷自然色泽有变。
文帝的每餐食数共十六品,每品只食几口。宫中规矩,食不过三,每样菜品的夹取均不能超过三次,剩余的菜全部由彩云收入盒中,带回御膳厨内。
夜落曾问过木阴,陛下为何不将未食的佳肴赏食宫人。木阴告诉她,自春分后,文帝进食的菜品由彩云收回,宫人们不许分食,如今已成惯例,乾坤殿内的奴才们不再奢求赏食。后宫嫔妃却并非如此,所剩残食一应同前,赏食给本宫内的大小奴才,以效主子的优待。
夜落斗胆猜测,之所以文帝的残食收回,是因为春分开始有人在饭菜中下毒,每份菜品均将毒下在盘中,至于为何银筷无法变色,若不是所下之毒无色无味,就是银筷有问题。
为了查清楚事情的始末,夜落不得不尾随彩云身后,亲眼看她处理陛下用过的膳食。
趁无人之时,夜落取出夹菜的银筷和残留的食物一一进行检查,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食物没有下毒的迹象,银筷也没有问题,是正儿八经的纹银锻造的筷子。
正在夜落灰心丧气时,厨房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夜落忙躲进橱柜的一侧偷偷观看。
只见一个衣着黑色葛布箭衣的小太监偷偷摸摸地进入了厨房内。
他四下环顾了一圈,来到陛下食用的餐盘残食前,拾起夹菜的银筷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又在手中掂量几下,最后放下银筷离开了御厨。
夜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更加的茫然。
晚间时,于春又来到偏殿的门口。这次,他没有偷偷摸摸地张望,见着夜落,在门口恭敬地施礼。
“于公公无需客套,请进!”夜落请于春入殿落坐。
于春也不坐,开门见山说道:“下午见着夜大夫实在有些意外,看来大夫与奴才所想一致。奴才有一事想告知大夫,此银筷非彼银筷!此银筷偏轻,与先前那副重量有所不同。”
夜落问:“你的意思?”
难道说,以前是通过食物下毒,而现在却是以另一种方式下的毒。
于春并不作答,只道:“陛下得知大夫追查下毒之事,特令奴才转告大夫,不必做那徒劳无益的事,请大夫尽快想出解毒的妙方才是正理。”
送走于春,夜落暗自苦笑。她不过是一个医女,何需做那验毒的事!她能想到的下毒途径,身为万千威仪的帝王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