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夜府又多了两名成员,路晚接回了他的堂弟路早,那是一个跟他一样忠厚朴实的少年,干起厨艺干净利索,夜落打心眼里喜欢。
适情打听了来源客栈掌柜徐游西的住处,特意请人从徐州接回了徐游西。
夜落又开始来往京都两地奔波的路程。
再见云行期时,是她再次留宿京都的第二天。
那个翩翩公子依然在夜间敲开了厢房的窗户。夜落一开窗,就看见他披着一身皎洁的月光宁静地坐在窗台之上。
云行期一落座,就看见夜落腰间的佩玉精美绝伦。
“夜儿,你腰间的玉佩造型别致,玉色也是奇特,你从何处得来?”
夜落慢慢地解释,“此玉从我记事起就随傍身边,我并不知道它有何用途。它原是一块糙玉,菱角不平,内有蓝色裂纹,得工匠精雕细磨,竟打造成一块冰润的蓝玉。”
十七弦琴造成时,明珠泪影也打磨而成。当她拿到玉佩也是大吃一惊,原本一块连石头都不如的玉在打磨之后变成一块晶莹剔透的蓝玉,玉中蓝色的纹丝幽幽婉婉,极像一个女子翩翩优雅的舞姿。
工匠铺的店主对此玉无比地惊叹,一直追问玉的来源。
店主还说,远古时代有一座丹山,山间生有丹木,丹木又生丹水,山间的玉石经过丹水的浸润,可生出五色的彩玉。她身上的玉石,正像那远古时期被丹水蕴染的彩玉。
夜落虽有震惊,却并不相信此话。
此玉若是远古时期的物件,必然如红玉一般是连城之璧,她一个孤女,又如何能得到如此贵重的奇珍异宝!
她到底还是不曾记起任何事物,不过配在身上更小心了些。
云行期未多说什么,这次,他带了一只小巧可爱的白鸽给她,“这是一只信鸽,我把它送给你。你若想我,就让它鸿雁传书,即使在高墙大院,它也能飞越,将你心中的想念带给我。”
这份特别灵动的礼,夜落欣然收下了。
几月未见,她确实想他了,皇城之中,又非她可入之地,见他一面着实难如登天。
分别之后,两人开始云传尺素,衷情互诉,自此感情愈加深厚。
牡丹与水遥每日依然在流金岁月内习琴。
夜落抽空陪了一段时间,细细听起,牡丹的琴曲更有提升,可水遥的琴技形势已有,神韵却不足。
一曲作罢,牡丹看着夜落摇了摇头。
水遥弹完,本是满怀期待,却只听适情转道:“再来。”
不过两个字,听在水遥的耳中,好似银针刺骨,寒风凛冽。
手指的血迹还残留在指缝中,钻心的疼痛仍自回味在心中。原本以为可以轻易驾驭的音律,却总徘徊在手边不可触及。种种的原由一起涌入心中,酿成一道陈杂的五味,竟分不清到底是酸甜还是苦辣。
水遥看着夜落静静坐着的模样,禁不住崩溃大哭,“姐姐,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我不想弹了。”
夜落听完,先向牡丹致歉施礼,牡丹会意,先行告退。
送走牡丹,夜落又回了厢房,依旧坐在桌边,依旧云淡风轻地饮茶,好似她只是来饮茶的。
水遥哭了一阵,情绪慢慢稳下。她拭去眼角的泪,忙向夜落致歉。
“哭过了,心情会好些!”夜落这才安慰,“弹琴之人,多有瓶颈,难免困惑。若非心急,就是自誉过高,握不住要点,或是郁闷在心,反使琴音不得要领。偶尔发泄一番,静下来后,心便宁静了。”
水遥心有惭愧,连连道“对不起”。
“傻丫头。”夜落笑着摇摇头,这才放下茶杯,来到水遥身旁,握着她的手放于琴弦之上。
“闭上眼,用手指感受手中的琴弦。想像着这幅琴,就是你的心,你想说什么,就让琴弦代你述说。你不是在奏乐,而是在倾诉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水遥依言闭上了双眼。
内心深处?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孤独、郁闷、磨难、欺辱,这些似乎都在自己内心的深处。
她自出生以来,就生活在农庄里,不知阿爹是谁,只道阿娘是个身份低微的仆人。
小时候,农庄的孩子一起欺负她,取笑她,说她阿娘是个狐狸精,最擅长狐媚手段勾引男人,生下她这个野种也不知是谁的。
她每每与那些欺辱她的孩童打完一架,哭着问阿娘她爹在哪里。
阿娘却总是背着她抹泪,告诉她,“你不要听他们胡说,你爹是个做生意的人,总有一天,你爹攒够了钱,就能风风光光地将咱们接回去一家团圆。”
她信了阿娘的话,一直在等着她爹的到来,一等等了十余年。
十余年来,阿娘依旧整日做着浆洗的工作,从天亮做到天黑,青丝渐变成为白发,也只能勉强图个温饱。
遇到刮风下雨,衣服几日难干,她的阿娘少则挨骂动则受罚。
她有时埋怨,这是老天的缘故,为何要骂她的阿娘。
她的阿娘苦笑着安慰她,“主子就是天,天要罚你你就得认罚。”
她一直觉得这句话是多么的可笑又讽刺,天就是天,入再如何高贵,又如何能自立为天?
长至六七岁时,她比其他仆人家的孩子多了一份清秀,多了一份慧敏。
主家的四公子看着她眼喜,讨了她做婢子,从此将她带离了浆洗房。
四公子是个喜乐禀赋的雅人,时常在自己的书阁内弹着瑶琴,吟着诗赋。
她跟在四公子的身边伺候,也是近朱者赤,潜移默化中学了些字,习了一些音律。
原以为这样可以讨得四公子的欢心,将来作个美妾,过着安享的日子。
四公子喜欢温柔可人儿,她便温柔可人,四公子喜欢风花雪月,她则学那附庸风雅,可她终究想错了,无论她如何做,她在四公子的眼里终究是一个奴婢。
她养了一条白毛的小犬,甚为可爱,闲时爱与她嬉戏。
不料有一日,二夫人所生的三娘子也看上了这条小犬,令丫鬟们抓了就要抱走。
她死活不依,奋力阻拦。最终,她的主仆不分惹怒了三小姐,那只白毛犬在她的眼皮底下被活活摔死了。
她气愤不过,请求四公子为她说理,得来的却是四公子一句寒透人心的话:“你一个婢子,何苦惹扰了主子?姐姐既要,那是看得起你,你给她便是。你如今主次不分,我如何为你说得了理?”
她的阿娘说得不错,“主人就是天”这句话是真的,是这样的毫无道理。
因为她忤拗三娘子,最终也不得好,身旁的奴婢们时常拿她打趣,各种漫言讥语像一把利刃,在她的身前、身后千刀万剐。
起初她还能为这些争辩,会有心伤和痛觉,慢慢地只剩下麻木和懦弱。这份麻木和懦弱陪伴了她五个年头,成为了她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直到阿娘病死,她内心深处嫉恨的不公才慢慢地苏醒。她丢下了手中的衣服,挽起一双手臂,赤脚来到了主家夫人的院落,要为阿娘讨得安葬银两。却被大夫人一棒子打回了浆洗房。
世道如此不公,为何她人成主她却为奴?明明她的才情与样貌也不比别人差几分?
她的内心深处是什么?
是想出人头地,从此不再被人看不起,是要自己做自己的主人,是想在这一片蓝天白云下,清风绿地中,悠闲惬意地享受着自然与美好。
还想着,有朝一日寻得一个如意郎君,与之琴瑟和鸣。
闭眼间,心事如长河之水铺涛卷浪袭来,落在指尖,形成一道天然浑成的弦律。
韵律时急时缓,时悲时喜,急如风卷千堆雪,悲如千猿哀鸣,缓若明月清风徐来,喜如柳上眉眼弯弯。
一曲作罢,睁眼时,正对上夜落的微笑,水遥犹然不可置信,耳中所闻见的莫非就是心中的音律么?
“没成想水遥的琴律如此之好,仿若天籁一般。”
听到适情夸赞的声音,水遥方才确信,原来自己应心弹了一曲。
水遥心中一喜,忙跪于地上拜了几拜,拉也拉不住。
“水遥多谢姐姐的教导之恩。”
夜落扶起了她,又悉心教导,“心生乐,乐出心,所有的乐律都需要遵从本心,才能做到人曲合一,神魂共存。”
水遥一一领教,心情豁然通透,竟似云开见月、雾散山青。
后续再听时,水遥的音律自成一脉,十七弦流转于指中不费吹灰之力,琴技浑然天成。
水遥成名是迟早的事,她手中特制的十七弦琴也必然名扬天下,既然是名扬,又怎可无名。
夜落的四十七弦琴名作“清影”,犹如她清丽的身影。
牡丹的瑶琴“添香”如同牡丹本人如雷贯耳。
夜落让水遥为瑶琴题名,水遥想了许多好词,左右都是不喜,又请教夜落。
夜落看她长得柔美动人,正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日必然琴瑟友之,钟鼓乐之,遂题名二字,名作“窈窕”。
知妹莫若姐,水遥见名后欢喜了几日,又让工匠精雕细刻,将“窈窕”题名刻在十七弦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