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落花轩,适情跪倒在云烨的面前祈求:“云公子,请您救救我家女公子吧?”
云烨慌忙摇头摆手,“女子以清白为本,我若施救,夜娘子以后还如何为人?”
适情急道:“你若见死不救,别说为人,她命都活不过今日。”
云烨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能,不行。”
适情气得眼泪直流,“公子,您可知道,我家女公子不是普通的乡野女子。她是神医娘子,平生医人无数,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死!您若见死不救,此后,不知有多少人垂哀病死无人医治。请公子怜惜,您救的不是我家女公子,是千千万万需要医治的人。”
既然无法说动云烨,适情只好拿天下人来说情。
云烨的身子逐渐颤栗,犹豫了许久,再抬头,一张涨红的脸如涂了胭脂娇艳。
适情心里一喜,以为他是答应了,谁知他憋了许久蹦出的两个字是“不行”。
还是不行!适情心里一横,抽出长剑,朝夜落走去。既然无法拔刀逼迫他就范,她就赌上一赌,赌他云宸煜是不是真的失忆了心也变成了钢铁,愿意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香消玉殒在他的面前。
云烨一惊,忙夺过适情的剑,喝道:“你想做什么?”
适情道:“自然是了结她的性命,反正她也是个死,如此个死法岂不体面?”
“胡闹,”云烨将剑扔在地上,说道,“她不是不能救,如何杀得?”
“可是公子不愿意施救?”
“我……可是……”
云烨支吾了半日,望向床上呼吸越来越乱的人,心血一热,无奈地叹了口气。
“公子同意施救了吗?”适情的泪眼犹如枯苗望雨,看得云烨将“不行”二字关在了嘴中。
云烨迟疑了一下,“好……”
适情双膝跪地,双手抱拳,说道:“适情代女公子谢云公子的救命之恩,我家女公子的命就交由公子了。”
说罢,适情头也不回掩门转身离去,房内只剩下云烨和身处云飘雾里的夜落。
云烨自认为君子坦荡荡,并非趁危之人,可看见床上的人脸颊绯红,神色迷离,衣衫凌乱,口中发出声声呻吟,云烨感觉周边的气温升高了一个温度,周身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此时,他的脑海中像有三个人在争吵,一个儒雅有度,说君子不宜非礼。一个眉飞色舞,说美人在怀,天下与我何干。另一个柔情蜜意,说,我想要她成为我的女人。
云烨坚持着微弱的君子之道,虽然身上的烈火越烧越旺,他仍不肯前移半步。
就在他煎熬难耐中,床上的人动了动红唇。
云烨未听清她说什么,走近了些,问道:“夜娘子,你说什么?”
夜落红唇微动,云烨仍然没有听见她的话语。
他来到床前,鬼使神差一般,将头低下,耳朵俯在了夜落的嘴边。
“夜娘子,你想说什么?”
夜落的头一扬,又开了口,却依旧没有声音,两片柔软的唇瓣却碰在了云烨的耳根上。
耳间传来的滚烫是如此的熟悉,好像是深藏在心中的那份如火的深情,如今再次燃起,将云烨仅有的理智烧成一片灰烬。
云烨已过娶亲之年,虽有未婚妻,却没有过女人。他自以为自己清心寡欲,对男女之事稍有了解,却并无兴致,到如今方才心知,所谓的红尘清欲不过是因为没有遇见如意的人。
此刻,他避去所有的尘事,只追随自己的内心,顺其自然地俯下了身……
虫鸣迭起,鸟兽声长。
一排白色的烛光摇摇晃晃,照亮了整个充满缠绵悱恻的黑夜。
天光微亮,夜落悠悠醒来,身子却动弹不得。她身上尚留有少许的焦躁和难耐,却不至于性命堪忧。她依旧记得自己入夜时所发生的事,她喝了几杯酒,知道那酒中被人下了春日里的药,随后如何便不得知。
一觉醒来,她看见躺在身上压得她不能动弹的人,即使她一夜人事不知,也能猜出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林云逸曾说很想要了她,今日他终于得偿所愿,只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他成为了她的第一个男人,她也真实地成为了他的女人。
夜落闭眼,不知是欢喜还是悲苦,一行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许是一夜未动,夜落的身子酸软不已,两条腿麻痹地像万蚁啃噬一样难受。
她轻轻地挪了挪双腿,又扭了扭身体……
得到短暂休息的云烨是被夜落的不安唤醒的,他一睁眼,就看见夜落白里透红的脸蛋,一双美目依旧沉闭,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没有了昨日的娇喘,她的呼吸却似乎更深重了些。
云烨以为她的毒性又起,身子一动,头俯在她的唇上,再一次为她解毒。
完全清醒的两人均已精疲力尽,躺在床上闭目休息,谁也未曾开口,只是静静地躺在一起,直至阳光明晃晃地照亮了天空,丝丝的金光偷入帘幔的缝隙,忽隐忽现地落在了两人的身上。
如果说前一夜两人的结合是因为药物的催发,那么这一次,两人的纠缠是因为各自的情深意动。
夜落想如此抱着云烨躺个醉生梦死,哪怕天崩地裂也无所谓。可是,如今的云烨记忆全失,个中的原因也还未得知,漫漫长路,又如何能一直装睡下去!
最后还是夜落先开了口,唤起了云烨。
两人直面相对的那一刻,脸色均是一片绯红。
夜落整理好衣衫,福了福身,“夜落多谢云公子的救命之恩。”
云烨低头,整了整并无皱摺的衣服,“夜娘子客气,形势所为,迫不得已,娘子勿怪!”
夜落微扬嘴角,“公子许是饿了,我去为公子准备些食物,请你稍等。”
云烨点头,待夜落出门后,他才站起身,不经意间望见床上那一抹红如胭脂的早已侵入白纱的血迹。云烨的心中一暖,一道温柔萦上指尖,让他静静地坐在床边,在习习的清风下,一遍遍来回抚摸着那一抹如花的嫣红。他的脸上犹自挂着一抹微笑,脑中还在回味着两人当夜的情形。
早餐是适情送过来的,许是夜落累了,又或者她心存芥蒂,不便相见。云烨的心里莫名闪过一些失望,很快他的小失望便一扫而尽,所有的心思目光积聚在那一盘食物上。
他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食物,远看只是一味糕点,此糕却又不同平日的糕点。糕成六瓣花形,共分五层,层层相叠。白色如雪,红色如枫,绿色如林,蓝色如天,表面晶莹透明,镶嵌有橘瓤、黄香、红桃、紫桑,色泽亮丽,清香扑鼻,宛若四季争相斗艳的花儿。
云烨以为只是一味糕点,持起盘中的玲玲小勺浅尝一点。不料此食做工细腻,入口即化,甜腻适中,竟是人间难得的佳肴,只一口让人回味无穷。很快,一小盘食物便吃了个干净,云烨犹觉不饱,但又不好再问人要,只好慢慢地体味着嘴中遗留的味道。他更加后悔提前通知府人来接,若不然,他还可以品尝更多的美味佳肴。此去之后,再难吃到同样的珍品玉食。
这份如花的蛋糕自然是夜落做的,而且是为自己的男人单做的,可谓是精之又精,费尽心思。将一年四季做成食物,她只想告诉他,愿与他一日三餐,共度四季一生。
她担心两人再见面尴尬无语,遂请适情帮忙相送。这份糕点直把适情羡慕的口水暗流,回来便埋怨起夜落的重色轻友。
从适情的言辞中,夜落得知了中毒的来龙去脉。酒庄的人曾在逢山祈愿见过适情,也知道玲珑峰住了两位女子,一直不敢贸然调戏。此番适情下山买酒,那人认出了适情,伙同酒庄的几个男子合计了一番,在酒中下了九叶香的药草,意图趁夜黑风高入山不轨。
他们未料到适情是江湖中人,饮酒的也只有夜落一人。夜落人事不知有一夜的时辰,适情与林晚唯在山间守了一夜。那下毒的贼人竟斗胆入山,被适情与林晚唯断了几人的腿臂,最终将他们横扫出了山门。以后,他们残着一条腿估计再也爬不上这半山间。
为犒劳适情,夜落忙又做了一份小食,虽不及云烨那份精致,却也美味可口。
快近饷午时,叩门声响起,夜落起身,听得门外对话。
“打扰娘子,小的名唤清河,是云烨公子的贴身近侍。小人奉夫人之命,特来接公子回府。”
适情道:“小哥稍等,我去知会云公子。”
适情当然未去云烨房中,她忙来到四季轩,进门便急道:“姑娘,不好了,云家来接人了,可如何是好?”
夜落纠正适情的措辞,“是乐家,不是云家。”
适情道:“管他云家还是乐家,不都一样?姑娘不急吗?”
夜落笑道:“我急什么?我昨日不就知道他今日要走吗?”
“可是,可是……”
适情“可是”了半天,也未可是出个所以然,她有些急躁地看着夜落。
夜落道:“事在人为,不可强求。让他去吧!”
“姑娘!”
相隔一年,明明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历经了艰辛,好不容易在一起,却是一个失忆一个淡然。适情这个局外人倒是急个半死,恨不能拉两人在一起就地拜堂成亲,从此两不相离。
见夜落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适情气得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夜落一直躲在房内,直到云烨出了门,她才在山间远远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依靠在门上黯然伤神。
适情站在她的身后,叹了叹,“姑娘这是何必呢?”
夜落道:“心若不在,留他的人有什么用呢?”
闻言,适情突然后悔不已,跪在夜落的身前哭道:“姑娘,对不起。”
夜落忙扶起她,“快起来,傻丫头,为何要说对不起,你救了我的性命。”
适情:“可是姑娘的清白没了。”
夜落幽幽长叹,“健康为先,人命为大。性命是父母授予,当百倍珍惜。即使今日不是他,换做是别人,我也不会怪你,只不过心里会难过我的第一次没有给我未来的夫君、我的爱人。”
适情抹了泪,问道:“姑娘以后有何打算?”
夜落莞尔一笑,“我的男人跑了,你说我要不要去追他呢?”
“对了,我们在逢山待的挺久,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风景。”
“还有,最近手头不够宽裕,十里红妆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我们去挣些银钱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