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安静的日子,夜色小憩就有人登门拜访。
来人叩门几次,被程阿嫂不留余情地关在了门外,门槛都没进着。
那人依然不死心,日日登门拜访。
被关在门外后,人就在门外大声喊,“夜落,你出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天天躲在府中以为就可高枕无忧吗?我告诉你,没门!”
“你今日不开门,明日我带人砸了你的府门。”
“阿娘,请进来吧!”叫喊声如此辽阔,夜落无奈之下唯有将访客请入门内。
夜落禀退府中脸色不善的姐妹,只留适情在侧转话。
来者是夜落的熟人,也是夜落的仇人。她就是将军沈孤帆的三夫人冯小怜。
冯小怜见着夜落,一脸的愁云惨淡让人看起更是我见犹怜。
“夜娘子的门槛可真是不好进呢!”
夜落笑道:“三夫人在我门外叫了几日,恐怕不是为了来打趣我府中的门槛吧?”
冯小怜收起衣摆,直接跪地不起,求道:“夜娘子说得对,此番前来,我请求您救救将军。”
适情嗤笑,“三夫人难道不知夜姑娘差点命丧沈将军之手?”
冯小怜暗暗垂泪,“夜娘子是不肯施救?你应当心里明白,将军的‘思魂刀’名动天下,多少江湖人士不敌!一旦刀起,有几人能从刀下全身而退?”
如此的说辞并不能打动夜落,各司其职,各为其主,道不同注定他们殊途难归。
夜落道:“沈将军手下留情是真,可他要诛杀当今圣上也是真,我几乎命绝更成事实。这份冤仇已悄然种下,要我救他,必要一个可说服我的理由。”
夜落让冯小怜身旁的奴婢清香扶起她入座,又让适情以待客之道为她斟茶。
冯小怜思索了一会,开口说道:“将军入鹊山寻凤凰白玉,不慎遭江湖人士的围杀,将军危在旦夕之际,幸得夜娘子出手医救,这是将军欠娘子的恩情。”
“夜娘子有所不知,自从你施救开始,你就成了襄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襄王不愿任何人知道凤凰白玉的存在,偏偏你医治时见过此玉,哪怕你当日不知晓白玉的真相,襄王也要将你斩草除根已绝后患。”
冯小怜话中的意思很明白,夜落也早已猜出了原委。
夜落在鹊山施救沈孤帆,因此识破了沈孤帆的身份。从那时起,夜落就成了襄王意欲除之而为快的目标。他几经派人暗杀,却次次被人瓦解冰消,襄王得知夜落的身后有人相护,只好伺机而动。
好巧不巧,夜落来到了朝歌。朝歌正是沈孤帆的家乡,是沈孤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方。襄王下令在朝歌除去夜落,沈孤帆感念夜落的施救之恩,不顾襄王命令,一意孤行地将夜落接入将军府中,以免遭受厄运。沈孤帆原想,若夜落对他有意,就纳夜落为妾。若她无意于他,他也要认她为义妹,让她成为将军府的贵人,保她一生衣食无忧。
将军府守卫森严,平常盗贼自不敢前往将军府内夺人性命,待在府中是保住夜落性命的最好选择。直到玉佩被盗之事发生,沈孤帆不得不狠心将夜落赶出府中。
“请夜娘子念在将军一片赤诚之心,救救他。”
听完冯小怜的讲述,夜落沉思了片刻。
她的余眼再次看了看冯小怜的衣服,尽管她掩盖得很好,夜落还是看出了端倪。
有些事情,还是必须说清楚得好。“此番庙堂易主,江山更替。即便将军性命得救,出了天牢,他也不再是将军了。”
冯小怜苦笑,“无所谓,只要人好好的。他在,我们就有一个完整的家,哪怕浪迹天涯又有什么关系?”
夜落说道:“三夫人请回吧!我尽力而为。”
冯小怜心存感激,忙施礼答谢,“多谢夜娘子。”
可是她并未离去,而是看着适情犹豫再三,“适情,我与夜娘子有一些话相说,劳烦你避避。”
适情自然不肯,警惕地看着冯小怜。
夜落微笑着摇头,示意她退出。
适情不便多说什么,与清香一起候在了门外。
冯小怜环顾四周,见厅堂内再无第三人,才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用云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如此包装,可见其物珍贵。
只见冯小怜一层一层揭开云缎,揭开最后一层时,一道明亮的流光一瞬而过。
云缎之上,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玉佩,形如下弦之月,图案上的凤凰栩栩如生。凤凰的嘴角,是一颗晶莹剔透熠熠生辉的明珠,明珠之上,镶嵌着一串暗红色古老图纹编制的璎珞。仔细观来,玉佩内有细细的云流涌动,像是云开雾散的景象,又像是蜻蜓点水的涟漪。刚才那一道转眼即逝的流光,应是明珠闪耀的光芒。
这块玉佩是夜落第三次瞧见。这次,却是她离得最近,也看得最为清楚的一次。
冯小怜看着玉佩道:“这块玉佩,又名凤凰衔珠。将军说,此玉又名缘石,得此玉佩者,是为有缘之人。机缘因天而起,不可强夺。若有人肆意抢夺,必为大恶之人。娘子不惧权势,德惠昭昭,如此的美玉,自然与你相配。”
说完,她将玉佩交到夜落的手中,“今日,我将此玉佩赠于夜娘子,请娘子务必好好保存这一份时缘。”
夜落不便明说,既然冯小怜有意相赠,定然已经千思万虑。此玉佩留在将军府里,府中人只怕要惨遭厄运。
沈孤帆已是牢狱之囚,这块玉佩于他就是一块催命符,若流落于庙堂朝官的手中,云行期还未稳定的江山又将是一片生灵涂炭。
冯小怜看着夜落小心地将玉佩收好,才安心地离去。
夜落沉思了一下午,还是决定请云宸煜帮忙。“请王爷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云宸煜笑嘻嘻地说道:“难得落落有事找我,本王定义不容辞。”
夜落静思了一会,才艰难地开口,“我想救沈将军。”
云宸煜的笑容凝结成一团寒气,“他伤落落如此至深,落落却要救他。”
夜落叹气,手中写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各奉为主,不怨他人。他对我已经仁至义尽。”
云宸煜反问她:“沈孤帆必死!他若活着离开京都,你可知京中又要添加多少孤魂野鬼?你可想清楚了?”
夜落自然也是经过千思熟虑,“如今朝堂定局不稳,陛下必然忧心忡忡。我知王爷的难处,不宜在朝堂谏言,我已修书一封,还请王爷能代为转给陛下。”
“好,你放心吧!”云宸煜接过书信,答应得干脆利落,与先前的神态略有不同。
待夜落走后,他取出书信,丢入了火盆之中,熊熊燃起的火焰映照着他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落落,我不能再让你受伤害……”
……(´๑•_•๑)……(´๑•_•๑)……
皇宫中的暗涌经过了半月的较量,并未得到任何的平息,反倒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久未露面的恒王回了一趟京都,进了一趟皇城,将这股力量掀得高潮迭起。
再回朝歌时,云宸煜除了带了一个贴身侍从,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如何?”夜落知道他的消息与沈孤帆有关,见他迟迟不语,夜落主动问起。
云宸煜顿了顿,说道:“沈孤帆已在牢中自刎身亡。”
夜落的心慢慢地沉入了湖底,这个消息似乎在意料之中,听在耳中,却依然难受之极。
云宸煜继续说道:“有一件蹊跷的事需与你说。”
“王爷请直言。”
“沈孤帆身处牢狱,陛下迟迟不作论断,本王猜测,他们忌惮沈孤帆手中的一物—绝世双玉。”云宸煜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及猜测一并告诉了夜落。
“十几年前,和贵妃身旁的婢女将绝世双玉揽入囊中,入住深山十余年。几年前,这名婢女无意中将双玉合并,引发通天的异像,招引江湖中人前往夺玉,也因此引起了襄王的注意。襄王为生母病逝的事耿耿于怀,早在暗中调查原委,得知了有关绝世双玉的消息。为了调遣千军万马一统江湖庙堂,襄王暗派沈孤帆前往鹊山寻玉。玉是找着了,却只有一块白玉,另一块红玉,早由宫人转送了一个小女孩。”
“可即使只有白玉,它也能调遣江湖中人。各中原由竟是因为这些人士身染绝世双玉的疫毒,这种毒无药可医,只有通过其中的一块白玉分次吸收疫毒,才不至于丧命。为了活命,这些人甘愿被有心人利用,成为他们屠人的利刃。”
“如今的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的权臣俯视眈眈盯着沈孤帆身上的那块白玉。陛下不动沈孤帆的性命,自然也是想从他身上得到凤凰白玉。此玉一旦被夺,沈孤帆甚至整个将军府,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夜落听后,心下已如明镜。朝臣之争,注定了沈孤帆的结局,谁也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京都。且不说他麾下收归的将士是否会叛变,光这一块绝世双玉的威名,足以顷覆他整个将军府。为保府中人的性命,他死活不肯说出绝世双玉的下落,可他不说,别人自然也有办法夺取。唯今之计,只有顺从他的心意,护他府中人全身而退。
夜落忙要唤适情,却被云宸煜拉住了。
“落落,你放心,我已派人护送沈府众人离开朝歌。此后如何,本王爱莫能助。”
夜落难于言表,心中的感激只化为一个微笑,一个只有云宸煜能看懂的微笑。
八月初,朝歌出了一桩大案。
一群盗匪深夜闯入沈将军的府内。府中的桌椅物件砸得粉碎,他们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翻寻过后,匪人点起了一把火,经过一夜的烧炙,赫赫远名的将军府燃烧成一片灰烬,只留下满目的苍夷和触目惊心的破碎。
将军府外,横卧着两具女尸,均被人一刀毙命,其中一人,身怀三个月的身孕。经过明府仵作的鉴定,此二人正是沈孤帆的三夫人冯小怜和贴身侍女清香。
夜落得知此事后黯然失色,坐在梨花树下久未回神。
云宸煜将她抱在怀中安慰,“本来她们已出了朝歌,那位冯夫人却借口腹痛偷偷地返回了朝歌。也不知她回将军府到底是取何物,出门途中恰好遇见盗贼入府,这才遭遇不测,是本王的失误。”
夜落看着云宸煜,心里像是打翻了一个苦瓶,竟让她一时无法接受这种滋味。
她沉默了一会,突然觉得身心疲惫,头不由得靠向了云宸煜的臂膀,彷佛只有这么靠着他,心里的苦楚会消散一些。
冯小怜有孕,是夜落救沈孤帆的理由。沈孤帆自杀于牢狱,以死来护住府中人的性命,却还是未曾护住冯小怜的命,到底是情意深长还是天意弄人?
谁又能想到,让人举世搜寻的蛟龙在天和凤凰衔珠,全部流落在夜落的手中。夜落也不知道身怀绝世双玉到底是福还是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