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
奚香十里的厢房内,奚三爷合上了账本,正阖目歇息。一阵敲门声响起,带着几丝急促和谨慎。
“何事?”奚三爷闭目问道。
门外传来周掌柜的声音,“主家,有许多的食客来到咱们食肆,却不是来吃饭的,他们都是问路的人。”
奚三爷哼了几声,“问路?赶出去罢了。”
周掌柜在门外回道:“主家,他们问的是一家食肆,名为‘天上人间’。在下刚去瞧过了,在咱们食肆的对面,新开了一家食肆,匾额上题名就是这几个字。”
奚三爷半睁着眼睛,让周掌柜进到了厢房内,“你说的,可是对面涂家那个不成气候的食肆?”
周掌柜点头回复了奚三爷的问答。
原来是那家奇名怪状的“鱼戏水”,奚三爷不禁摇了摇头。“无需大惊小怪,只不过换了个名称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
周掌柜看着奚三爷欲言又止,默默地退了出去。
几日后,奚三爷出了厢房,来到天上人间的门口,看着排成几列的队伍,他再也无法高枕无忧。
这几日,账本的数字呈现空前的低落,就餐的人数减少到原先的六成。如此下去,他的奚香十里将出现持续亏损的局面,连基本生计都将难于维持,这是每个商人都不愿看见的事情。
他偷偷差人去排队,想探究这些纸包内的食物到底其味如何,还没排到,一名双眼灵动的女子告诉他们,今日的小食已售完,明日早些来。
奚三爷拉了一个少年相问,“这位公子,你倒是说说,你手中的这份吃食味道如何?”
一提味道,那少年口中回味无穷,赞不绝口,“这位老爷,您还没吃过吧?那您明天可要赶早来。这天上人间的字样并非是白写,这食物的味道果真是人间佳肴,世间美味。您听过梨花酥吗?一年只做一次,踏遍铁鞋也是无觅处,今年有幸,终于吃上一口,也不枉几个时辰的等候。”
奚三爷再顾不上那少年的赞叹,“梨花酥”三个字重重地击在了他的胸口,让他感到空前未有的一份压力。
去年,梨花酥盛行之时,他让厨工参照食物的外形与味道也做了一些香酥售卖,没成想食客品尝后大失所望,他也差点因为这些梨花酥砸了自己的招牌。如今再见梨花酥问世,他的心中忐忑不安。
第二日,未至黄昏,奚三爷让小厮早早地排在队伍中,终于买到了一份油纸包酥。
几人看着那香味浓郁色泽宜人的香酥,无不惊叹外形的精美绝伦。
奚三爷与许厨各试尝了一口。口中的香味弥漫,刺激着每一个味蕾,奚三爷的脸色随着口中的余味逐渐变化,最终变得如死灰一般难看。
这种佳肴何止是棋逢对手,这简直是打败天下无敌手。
奚三爷气怒之下,将那份缺了一个角的香酥猛然挥甩落地,变成了一堆碎酥。
许厨咽了咽口水,“老爷,请您息怒。”
好不容易买到的香酥,还未尽其味,便忍痛弃舍,实在是暴珍天物。
“出去吧!”奚三爷幽幽地说完,忙唤来小厮,在他的耳边声手俱用地交代了一番。
既然不能用菜品打败对手,那就用老办法吧,给对手一点警告。
对于打砸闹事,奚家的下人向来不负主望,只要主人一声令下,他们即刻能招来一群人,将对方的地方砸个稀巴烂。
早在几年前,他们打砸的技术就能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且不留下把柄。
几名壮汉借口吃食不干净,非拖着一个半老不死的人来赖账。那售卖的小姑娘明眸皓齿,自不能认帐,三言两语就吵了起来。
即是闹事,自然不能吵吵算了。
两方争吵不休之下,壮汉们便动起了手,见着东西便摔,见着桌椅就砸,没几刻,就将新开张的食肆连同招牌一起给砸了干净。
奚三爷站在厢房内望着窗外的景象冷笑,“跟我斗?真是不长眼!”
他以为被砸之后,对面食肆的店家会明理识相,要么关门歇业,要么改道他行。
可是,一切的发展都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天上人间不但未能关门大吉,竟然还重新装饰一新,未几日,又重新开门迎客。
重开业那日,天上人间擂鼓声动,热闹欢快的气氛渲染了十里上空,连沈明府也携亲眷亲自前往庆贺,沈家公子沈景峰更是邀请了各地名望世家的公子前来光顾。
选择官府和世家为靠山,天上人间背后的东家不容小觑。
奚三爷的双眉从乐鼓声响时就未舒展过,他问小厮:“天上人间的主家是谁?”
小厮回道:“老爷,主东家仍为涂家,小的刚瞧见涂宁安在餐馆内迎接沈明府。”
奚三爷骂道:“糊涂的家伙,那涂家有何能力你还不知?能惊动沈明府的人必定非比寻常,去查。”
小厮被骂后,忙低头哈腰出了门,召人去查事情原委。
不过半日的时间,小厮便回道:“老爷,小的刚已调查清楚,天上人间的东家共有七位,司厨、掌柜、司账先生皆为东家,涂家也是东家之一,不过这大东家仍未得知,听说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奚三爷依旧靠在窗边,神情凝重地望着对面的人山人海。
“你可查清楚这女子与明府的关系?”
小厮回道:“老爷,两者并无关系。咱们砸了她的店后,店里司账的女东家去了趟衙门击鼓鸣冤,回来后便大张旗鼓地隆重开业,她们将二楼也一并开了,不但售卖小食,还制作菜式佳肴。今日新开张,已是人满为患,这排队的人群都候到咱们店门口了。”
“我看得见。”奚三爷没好气地说。
小厮见没讨着什么好,双眼一转,出了个主意,“老爷,要不我叫几个兄弟再把他们店给砸了?”
他刚一说完,一边脸就被奚三爷一个巴掌挥得七荤八素。
“不长眼的家伙,谁借你的狗胆,敢在沈明府头上动土?你没看见对面的餐馆已经有官府撑腰吗?你要作死不成?”
“老爷息怒,小的不敢。”
那小厮也是聪明得很,挨了一巴掌立刻就明白了事理。
这天上人间的东家因为他们的打砸前往县衙,明着为击鼓鸣冤,暗里却找明府成为依靠。有了官府为靠,谁还敢再打它的主意,谁又敢再惹它。这一打砸,竟是塞翁失马,因祸得福。如今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跟官府作对,更不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如果仅仅是门庭寥落也就罢了,可事情的发展远不在奚三爷的意料之中。
对方门庭若市,自家的掌柜、厨工、小二却聚在一起打瞌睡,实在让奚三爷看不过眼,这几人自然也免不了一通受骂。骂过之后,奚三爷本也不在意。没想到周掌柜和许厨来到了他的厢房内,一开口则扬言辞别。
奚三爷将一碟账本甩在二人的脸上,骂道:“滚,出了我奚家的门,他日跪着求本老爷也不答应。”
奚三爷冷笑,离了他奚家,他们何处可去?又能成何事?
奚香十里的生意持续低落,先前还有些老顾客,后来连老顾客也图新鲜,转眼改道成了天上人间的食客。
奚三爷决定推新避陈,高银钱请了一名厨工,也在门口大推新菜品,却依然吸引不了门外等候天上人间席位的食客。
这日晚间,奚三爷正依靠窗边,看着对面小楼的车马如流,小厮急促的声音飘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如此大呼小叫?不成体统。”奚三爷没好气地斥骂。
小厮低着头,轻声说道:“许厨和周掌柜,他们,他们好像去了对面的天上人间。”
奚三爷怒目一睁,有些不相信,“你说什么?”
小厮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几步,依然轻声说道:“许厨和周掌柜去了对面的天上人间,小人已打听过。周掌柜当了司账,许厨成了司厨。”
奚三爷恨骂几声,“吃里扒外的东西。”可无论他如何骂,事实已不能更改,在这天时、地利、人不和的现状下,奚三爷只好寻求自家大哥的帮助。
奚家当家作主的人是奚大爷,也是奚三爷的兄长。
早年时,奚家官袭三代,至奚大爷父辈这代,便跟随沈家一起归隐田园生活,改为商道,创建了食、医、乐几间轩面,成功占罢了几处热闹繁华的地所。
大爷主掌牧、乐,二爷掌医道,三爷掌食道,各有分管,却也未曾分家。经过几十年经营,奚家也成为朝歌的一门望族。
奚三爷掌控的奚香十里本是财源茂盛的地方,如今的收银远不抵月支。不仅食肆大额亏损,奚二爷的医堂受离香堂的影响,同样支不付出。
奚家的大小当家受到了身家的威胁,齐齐入祠堂商讨对策。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出的不少馊主意,直让奚大爷连连摇头。
奚三爷知他有话要说,恭谨地问道:“大哥,您看如何是好?”
奚大爷放下茶杯,杯盖置于桌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这声音一响起,立即压制了一片不绝于耳的嗡嗡之声。
祠堂内静默如烟,男男女女的眼神都往主家看来。
奚大爷不紧不慢,拖着声尾说话,“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查清楚这背后的东家是谁。”
随着奚大爷手指敲打桌面的声音,一名奴仆装扮模样的中年男子躬身进入堂内。
“回禀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各位当家,小的查清楚了。天上人间的大东家,名唤夜落,是个孤女,无亲无故,一年前才到此地,她还是个哑女。去年的梨花酥就是她亲手所制。”
“叔伯,夜落这名字很是熟悉,好像在哪听过。”说话的是奚梦儿。
她身旁的郑爷也冥思苦想,只见他突然恍然,大腿拍得啪啪响。
“各位叔伯,我想起来了,风香街的离香堂,那名神医娘子名就叫夜落,她也是个哑女。”
奚大爷停止了手指敲打桌面的动作,眼神渐暗了下来,但声音仍不紧不慢。
“她是离香堂的送子观音,还是梨花酥的主厨。看来,这女子跟咱们奚家的过节不小呀!”
提起过节,奚三爷如梦初醒。
“不瞒大哥,一年前,有一个穷酸落魄的乡下女子前来我食肆授技换银,也是一个哑女。她授的菜品就是当时赚得盆满钵满的两菜式:芙蓉鱼和梨花清糕。小弟愚钝,当时她要六两银钱,弟只给了她三两。这丫头拍着桌子丢了张纸条,写着要拆了我的招牌。当时我并未在意,让人把她扔了出去。”
“你……你呀你……糊涂呀……”
奚大爷一听,气得手指指着奚三爷数落半天未成一句连贯的话。
奚三爷自治鲁莽,耷拉着脑袋不敢声张。
事已至此,得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既然一个孤女敢挑衅奚家的尊严,奚大爷可就不客气了。
“有查清楚这女子的身后之人?”
那名奴仆模样的男子回道:“大老爷,小的听说这女子是将军府的女公子,不知犯了何事被赶了出来。近几日,这女子几番与沈明府的公子私会,好像交情深厚,还与云家的公子们有交情。”
“沈家?云家?”奚大爷悠然静思,看来这个哑女处事老道,不可茫然行事。
“静观其变,不可胡为。”
他说不可胡为,别人也不敢为,尤其是郑爷夫妇。当奚大爷锐利的眼神扫向他们时,他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