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孤帆的担忧中,夜落心知自己的鲁莽差点为他带起了祸端。她低头致歉,想要避上一避。
刚起身,云宸煜的声音又响在耳畔。
“没事,我家落落就像高台上的娇花,沈将军将她深藏府中,未经历风吹雨打,自然娇弱比西子。依本公子之见,沈将军不如将她放在月光下,吸收天地灵气,腰肢自然就硬了。”
云宏志以一种冷漠中带着敌视的目光打量了夜落一番,向云宸煜问道:“四弟,你一口一个落落,你跟这位小娘子很熟吗?”
云宸煜嬉皮笑脸道:“当然,这位小娘子可是小弟的红颜知己。”
先是沈孤帆,再是云宸煜,两人均号称夜落为知己,场面一度尴尬无语。
面对这个扰人心烦的妖孽,夜落坐立难安,只想尽快离开。恰在此时,对面的云行期柔声说道:“夜娘子,美景如斯人,我敬你一杯,你随意就好。”
说完他仰头,一杯酒一饮而尽。
夜落得知其意,对着云行期抿嘴而笑,月光下的余辉照耀在她明丽的笑容中,夺目的光彩明亮了云行期的双眼。
夜落端起了酒杯轻抿一口,一股浓烈辛辣的味道刺得她咳嗽不止。
云行期起身赔礼道歉,“是我的不是,未顾及娘子的身子,我自罚两杯。清风犹带凉意,娘子既然身子有恙,还请回去歇息,莫着了风寒。”
云行期给了一个难得的台阶,沈孤帆顺势而下,道:“阿忠,夜凉了,带夜落娘子回房歇息。”
“是,将军。”
夜落如释重负,向云行期抱予一笑,行礼后退出楼阁。
聪儿一路在前引路,夜落紧随其后,二人均无言语。
途径深幽暗郁的梨花林时,已是月上柳梢,夜幕将梨花树木遮掩得幽幽暗暗,像女子脸上戴起的神秘面纱。
行至园林中间,夜落突觉呼吸一窒,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口鼻,让她瞬间呼吸不畅。她想挣扎,却发现双脚失空,一只手紧紧地钳着她的身体,将她带到了半空中。
她停止了挣扎,用力地呼吸,生怕缺氧后大脑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憋了一阵,捂着她口鼻的手终于松开了。
夜落猛喘了几口气,才开始打量待周边的环境。
幽幽暗暗,沙沙作响。月色的光芒变成千丝万缕,淡淡地洒落在黑色的木枝上。
夜落动了动身子,又踮了踮脚,她的身子依然被一只手臂紧紧地钳制,她的脚依然失空,触不到地面。如此推断,她被一个习武且武艺高强的人捂住嘴拖进了一片黑暗的梨花林,且飞落在一段梨花枝上。
敢在将军府内截人,这人的胆可真够肥的。夜落实在想不出这个力大无穷的男子究竟是何人,有何意图,她与他有何关系。
夜落伸出手,在袖中摸索了一阵。
身后的男子得知她的小动作,喝道:“别动。”
男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和令人憎恶的磁性。
夜落恨得咬牙切齿,她返头看向身后的男子。透过幽幽暗暗的月光,她看到了一张明俊飞扬的脸,此人,正是云宸煜。
夜落挣脱出一只手,甩出一巴掌朝云宸煜的脸上挥去。可惜她的手还没够着脸的边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得生疼。
云宸煜讥笑,“几日不见,落落不认识本公子了?还是你见异思迁了?”
夜落:“……”
云宸煜:“怎么?你以为攀上了沈孤帆,乌鸦飞上枝头就能成凤凰?”
夜落:“……”
“你这般朝三暮四,本公子实在是厌恶得很。”
夜落:“……”
“本公子对言而无信的人必然要惩戒一番,你说我该如何惩治你好呢?把你丢山中喂狼,你这般枯瘦如柴,狼兽见了也不愿食吧!或者把你卖去青楼,你这张面容长得如此丑,还是不要污染男子的眼。不如,我送你入山成尼?”
夜落一腔怒血无从可言,她唯有拼命挣扎,怎奈双手被抓,越挣扎云宸煜的手抓得越狠。
既然硬的不成,那她就来一份以柔克刚。
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依在云宸煜的怀中,趁他片刻的惊讶之际,她猝不及防地转过身子,与他正面相对,抱紧他,腾出一只脚,猛地朝他身下踹去。
云宸煜的身子好似长了一只眼睛,他只是一歪,就躲过了夜落致命的一脚。
夜落一脚落空,整个人失去平衡,直往树下摔去。
云宸煜忙抓住她的手臂,往上一提,将她压制在树干上。
他怒道:“夜落,你尽快离开将军府,休怪本公子未警告你。如果本公子未曾记错,你的义兄还身处牢狱之灾。”
提起程修远,夜落大怒。这世间的人,辱她害她可以,她断然不能容忍有人拿她在乎的人威胁她。如果此刻她身上有一把刀,她一定毫不犹豫地往云宸煜身上刺去。
可是,她没有刀,身中之物只有袖中的银针。她奋力挣扎,想去取袖中的银针,却如何也够不着衣袖的边。
挣扎一阵后,她就挣不动了。夜落的身子被云宸煜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一只手摁着她的头,一张唇被另一张温润的唇覆盖。
夜落再如何镇静,此刻也是震惊得脑袋一片空白,任由那人狂乱撕咬。
也不知过了多久,聪儿一道凄惨的哭声将她的思绪拉回。此时,她已在梨花林外,那个男子如鬼影迷踪,早已不见踪影。
聪儿抓住夜落的手,哭得梨花带雨,“女公子,您吓死聪儿了,您刚去哪里了?婢子找了好久都没见您。”
夜落闭着眼平息了心神,拍了拍聪儿的手臂,这才和她一起回了兰芳阁。
早早入床,依然难入清梦。左右心猿意马,夜落又开始整理思绪。
云宸煜刚才威胁她的那一席话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她,程修远是被他送入的监牢。
可是,他威胁她的目的是让她离开将军府,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他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这究竟是为何?
云家?季家?
季寻争为京都的权贵之家,能佐使季寻争受命的人必定是权势滔天的人。
自己不曾记得与云家有过瓜葛,那他为何要如此对待自己?他如今这般又是什么意思?
云宸煜到底想干什么?他知不知道,他的一个吻已是毁了她一生的名节,她可以以此为胁,要他的一生偿还。
“臭流氓,无赖,贱男,下次遇见,如若施横,定当废了你。”夜落越想心里越是恨极,一边骂着一边踹被子,骂完了,被子也被踹在了地上。
才缓上片刻,门外响起男女的对话声。
聪儿恭敬地唤道:“将军。”
“夜娘子呢?”沈孤帆的声音响在门外。
聪儿回复:“女公子已入睡。”
夜落以为沈孤帆会自行离去,不料他敲了敲门,大声问道:“夜落,你可入睡?”
沈孤帆可真是料事如神,心知她睡不着,莫不是他也睡不着找她谈心来了?
夜落不愿与他深夜相处,假装入睡,并不理会。
沈孤帆也不气馁,接连拍了几次门,重重的声音无法让一个未睡的人装睡。
夜落束手无策,穿上衣衫,打开了房门。
沈孤帆站在门外,一张刚硬的面容在黑夜中柔和了几分。
“今日款待不周,夜落莫怪!”
夜落笑笑,摇摇头,以示并未在意。
沈孤帆又道:“今日饮酒,提前备了夜落所开的醒酒汤,饮后酒意消去大半,睡意也消去大半。夜落可有助眠的好法子?”
夜落抿嘴,果然找她谈心来了。
夜落侧身,请沈孤帆入堂上座。聪儿、盈儿跟着点起烛火,将兰芳阁映照地灯火辉煌。烛光如朝暾,玉盘为夕月,夜色阑珊中的兰芳阁犹如夜幕星河下的曙光。
“大哥可愿试数羊?”夜落持笔。
“何谓数羊?”他问。
“相助入梦之法。闭目,凝神,数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沈孤帆哑然失笑,“你们小女子就凭此入睡?”
夜落掩口而笑,“此法不尽人意。失眠之人,多为世俗事困扰,只消平心静气,自不可恼。”
“夜落说得是!”沈孤帆点头赞同,“今夜,你可愿与我共寻那平心静气的法子?”
“怎样的法子?”
沈孤帆想了想,“夜落可会下棋?”
“不知。”夜落如实回答。
“不如我们试试看?”
夜落点点头。
沈孤帆忙唤人取棋。他漫不经心地饮了茶,道:“今日宴席本想引你与明府相见,没想到适得其反。夜落与四公子是旧识?”
夜落抬起的手一滞,回道:“不识。”
沈孤帆满意地点头,“你还是不要与他有过多的交集。”
夜落趁机问道:“我心下有疑,不知大哥可否为我解答?”
“你且说来听听”。
夜落放下棋子,持笔有神,“京都的季家?”
沈孤帆淡淡一笑,“若说京都的季家,当属中书侍郎季子重的季家。我猜,夜落可是想问季寻争?”
夜落点头不语。
沈孤帆继续说道:“中书侍郎府中的嫡长子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公子,位列京都十公子之首,名为季寻争。”
中书侍郎?夜落的呼吸一滞,那比中书侍郎权势更盛的岂不是……
夜落的手有些发颤,笔下的字迹也带过一抹烦乱的痕迹,“云家为何云家?”
沈孤帆打趣道:“我以为你早打探了云四公子的家世。”
夜落回答地斩钉截铁,“没有,我与他不熟。”
沈孤帆落下一子,气定神闲地说道:“我朝的开国皇帝贵姓为云,当今天下的皇家子嗣皆以云为姓。”
皇家?夜落的心湖再不得平静。
鹊山之上,身后飘来的那一道声音,“皇子”二字隐隐约约,让她听不真切。她一直以为,能让招摇明府唯命是从的身后之人,应是比明府权高位重的官臣。她如何也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皇家子嗣竟然在深山之中陪她行了一路。
夜落不禁苦笑,她失去记忆前是何德何能,竟然能让皇家的子嗣费尽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