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云玄毖的一通训斥,宣皇后无言以对,掩袖拭泪离开了乾坤殿。
皇后历来是后宫典范,将后宫事宜打理得紧紧有条,前朝大臣论起皇后贤名,无不称赞。如今看来,在云玄毖的眼中,皇后也不过是深宫怨妇的其中之一。
她虽是一国之后,可她也是一个母亲。国家大事她有心无力,如今她只忧心女儿的终身大事。
云玄毖完全听不进她的一言半语,直接让卢公公请她回殿。
宣皇后纵然千般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回到朝华宫内,宣皇后看着已哭红了双眼的女儿,悲从心来,抱着女儿也痛哭起来,整个朝华宫空余悲伤戚戚。
母女二人直哭了大半夜才擦干眼泪。至后半夜,宣皇后命人送云飞月回霞飞殿歇息。可不到半刻时辰,就有宫人急报,公主在霞飞殿悬梁自尽。
宣皇后闻言,当场昏厥。
朝华宫及霞飞殿内的宫人又是救人又是上奏又是请医,合宫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云玄毖接到奏报,硬拖着身子赶往霞飞殿,未行几步,终因体力不支,晕倒在地。
夜落半夜被唤起诊医,赶忙为云玄毖施针封住血脉,又喂他服下了镇静安宁的药方,才稳住云玄毖的心脉。
这一次诊治,夜落的心跳忐忑不安。
她从未曾怀疑过自己的能力,但凡有一线希望,她都愿意躬体力行拼搏一次。
可这一次,她觉得手中的银针是如此的轻弱无力,它根本载不起两条鲜活的人命。
夜落拉住卢公公,千叮嘱万嘱咐:“公公应知陛下龙体欠安,你我务必小心谨慎,保陛下龙体康健。陛下不可动怒,不可操劳过度,否则,我们的性命也难保住。”
卢公公听罢,又命令于春好生伺候君前。几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更是不辞辛苦得守在云玄毖的跟前。
夜落刚回到偏殿,人未入座,就见宫人来报,“请夜大夫前往霞飞殿为公主诊医。”
一听云飞月有恙,夜落不敢耽搁,连忙前往霞飞殿探望。
还未入殿门,远远就听见几道哭声。
光听那两道最响亮的哭声,夜落就长长得舒了一口气。哭这么大声,说明身子无碍。幸好!
问起原由,宫人缓缓道来,“公主被送入霞飞殿不久,奴婢前去送食,一入房门,发现公主已悬梁自尽,奴婢忙唤人将公主救了下来。”
夜落进殿后,云飞月依然无法释怀,左右悲切,任凭额间凌乱不堪的青丝湿漉漉地贴在一张泪脸上,一双臃肿的眼睛像注明了水。
夜落初见云飞月时,只道她是一个清纯可爱的女孩儿,一双亮亮的眼睛清澈如水,纯净得犹如山间的灵泉,让人不觉喜爱。
十里长街上她是云飞月情趣相投的朋友,没有身份的隔阂,彼此亲近自然。
如今的境遇却又不同,在尊高位卑的深宫之中,夜落是如同奴婢身份的平民百姓,云飞月是高高在上的尊贵的公主,这道身份的悬殊注定她们无法如十里长街上那般相处随心。
夜落按宫中礼仪向皇后和公主行礼,跪在云飞月的榻前为她诊脉。
宣皇后毕竟是一国之后,稳了稳心境,又爱怜地整理着女儿的青丝,柔声安抚着。
“月儿,你可千万不要再做傻事!母后一定想办法,让陛下收回成命,你一定要好好的爱惜自己。”
云飞月依旧只哭不语。
如夜落所预料的相同,云飞月不过情绪激动,脉象并无异样。
“公主心伤过度,需好生休息!”
得到夜落的结论后,宣皇后才放下了心,又命令霞飞殿的宫人们:“小心伺候公主,不可有失。”
夜落虽然也心疼云飞月,却无法宽慰她,只默默地收拾诊包。
云飞月抓住她的手臂不放,“夜落,你别走!”她恳求道,“你留下来,陪陪我!”
夜落点头,放下诊箱,握着云飞月的手,不停地在她的手背安抚。
“夜落,你说,这世间的人为何要作男女之分?”
夜落静思一会,取出纸笔。
她能想到的最恰当的解释是因为生殖的个体需要一次基因突变,适应变化后的环境。但这句话是如此的深奥,她也无法让云飞月明白,遂写道:“有男有女,生命方可延续。”
云飞月一边流泪一边苦笑,“延续生命?分作女儿也就罢了,为何要如此这般不公?”
身旁的宫女哭道:“公主,您快别说了!您是千金之躯,千万要保重身子。”
“公主又如何?还不是被人当成一颗棋子,任人摆布。千金之躯又如何,入了黄梁,不过化作一缕尘埃,谁也是一样。”
夜落叹了口气,手下写道:“秤分两边,自古难于平衡。女子身轻,不得男子重量,此为世道所定。身量不同,唯有让自己变得重要,方能平衡世间。”
这样的劝解,云飞月自然是听不进去。
夜落不能告诉她,她身为公子,享着至高无上的尊荣和平民百姓做梦都希冀的富贵人生,自然身上也担负着普通百姓不可能有的重任。
这份重任,就是家国。
公主和亲,历来朝代为巩固朝权使用的权衡利弊的方法,也是损失最小的一种权衡法,没有一个君王不懂得坐享天成。
云玄毖既然做出了抉择,云飞月没有办法去改变,宣皇后也无法改变这个结局。
夜落想告诉云飞月,以后,她需要自强不息,努力成为一个博学多才、福慧双修的女子。当女子的重要比拟男儿,令别人刮目相待,别人又如何会轻怠她?
“夜落,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变得再重要,依然是女儿家,还不是要去和亲?”
云飞月依旧黯然神伤,卧在榻上暗自垂泪。
至大暑之日,烈日当空,清风难寻。
皇宫内蝉鸣聒噪,流水无痕,燥热的气息为压抑的皇城更添几丝烦闷。
宣皇后并没有想出任何办法阻止迎亲之事。
有奴才回禀:“北单国的使者带着一支迎亲队伍已进入京都,得天子近侍的安排,迎亲队伍入住了长平街的一家官用客栈。”
霞飞殿中,云飞月整日以泪洗面,不思饮食,人愈见消瘦清减。
夜落每日应皇后旨意前往霞飞殿诊医,除了安慰,夜落能做的就是照顾她的身体。
皇后看着自己的爱女如此的模样,整日也是以巾拭泪。
闲时,宣皇后拉着夜落的手家长里短地倾诉,“人人都羡慕公主她生于皇家,从来富贵傍身,可谁又知道,同为女儿,皇家的女儿从来都是身不由己。”
“夜落,你是一个好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你若不是医女,未曾入宫,如今应该像那海阔天空的小鸟一样是自由自在,恣意洒脱。月儿常提及你在民间的才能,真比那王公贵族的子弟强了不知多少倍。”
夜落每每以礼相回:“皇后过奖了。”
说至后来,宣皇后才恢复母仪天下的威严。
她拉着夜落坐在身旁的侧位,问道:“这几日,我瞧见陛下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夜落,你实话告诉我,陛下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夜落的神色一凛,心里的防线就像一道蛛网拉开。
记忆曰:防人之心不可无。
夜落微微一笑,回道:“陛下最近忧伤过度,宽心几日应同往时。”
宣皇后先是以苦博得同情,又是以称赞拉近距离,就是为了最后的这个问题!
文帝的病情如何,想必宣皇后已猜测七八分。以德惠名传后宫的女人,没有未卜先知、洞穿事态的能力是无法在后位几十年屹立不倒,哪怕曾经的柔贵妃盛宠,都没有压倒皇后的气势,足以说明宣皇后的聪明才智和处事能力。
可是,她能告诉面前的皇后,身为一国之君的文帝性命已岌岌可危吗?
文帝说过,不要对任何人谈及他的病情,是否也包括皇后在内?
“夜落,”宣皇后依旧拉着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想告诉你,陛下身为一国之君,龙体关系社稷安危。陛下应允公主和亲,说明陛下龙体欠安,否则,他是断不可能将爱女送于边塞小国。如今迎亲队伍已入京,是阴是谋尚且不知,在这千钧重负的时刻,本宫身为一国之后,国之大事责无旁贷,理应为陛下分劳。你可明白?”
夜落看着宣皇后凝重的神情,心里一阵酸楚,思虑再三,终是不忍,回道:“陛下不可再受刺激。”
宣皇后叹道:“本宫明白了!”
她看了看殿外,心中犹如破釜沉舟,郁郁一笑后,看向夜落的神情更加凄凄。
“公主身为皇家之女,她理应为陛下分忧,为云氏皇朝的江山社稷负起她应有的责任。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人打扰陛下的休养。你先回去吧,我也该安排妥当公主出嫁的事宜。”
夜落的心中思绪万千,彷徨掺杂着心疼,让她无从安慰。
宣皇后任重道远,自问过文帝的病情后,一改往日暗自垂泪的模样,整个人如脱胎换骨。
她主动承担起公主婚嫁的安排,从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到纳征、请期等事宜,事必躬亲,打理得成天平地,无可指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