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面带标准性的微笑,福了福身,以右手执笔,慢条斯理地写下:“一人之言,各有道理,两人对话,方可明理。”
沈孤帆想了想,还是命人请冯小怜来堂。一方为爱妾,一方为贵客,他虽然宠爱冯小怜,但是此事不断清楚,难于善后。
再见冯小怜时,她一头黑发半干半湿地披在肩头,湿衣早已褪去,换上了一件白色柔软的轻衫,整个人如雨摧梨花。
冯小怜从出厢房门开始,身子跟着抽泣颤抖不已,抖得沈孤帆的心碎去大半。
“将军……”她拖着幽幽的音调唤道。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半弯半屈,就要施礼,沈孤帆忙将她扶在座上。
“什么时候得的风寒?我竟不知道,所幸,太医说多休息就好。”
顿了顿,他继续道:“本来不该叫你出来,但此事还是得说清楚才行。”
冯小怜掩面而泣,声音如泣如诉,“将军有所不知,妾一直倾慕夜娘子的才情,有心讨教,不得时机。今日在望春亭遇见夜娘子,邀请前来赐教,又怕夫人和客人久等,遂命丫头们前去回话。夜娘子见妾柔弱,问何原因,妾言自幼身体不好,多亏将军平日怜爱,方不致多病多灾。谁知,夜娘子心有所妒,置疑妾身体弱,定要拉着妾看医,妾不愿,夜娘子就将妾推入湖中……”
沈孤帆将信将疑,看向夜落,“夜落你如何说?”
夜落将纸张呈在冯小怜的身前,反问她:“推三夫人落湖,我用哪只手?”
冯小怜一愣,随即咬咬牙,“左手,用左手推的。”
夜落嗤笑,“三夫人莫非以为我右手残疾不能使力?我的右手尚能持笔,亦能推人。”
冯小怜咬着嘴唇,又是啜泣可怜,“将军,妾落湖时头脑空白,哪还看得清她用的哪只手。”
夜落又写道:“三夫人为何抓我的衣领?”
“我何时抓过你的衣领,我抓住的是你的手。”冯小怜回答地猝不及防,等她明白话中的意思,方知自己着了道。
夜落掩袖而笑,写道:“依夫人所言,是夫人抓住我的手,并非我抓住夫人不放。”
冯小怜一急,还待辩解,却被沈孤帆一张阴沉的脸吓得哽住了声,一个“你”字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把一张巴掌大的脸涨得嫣红。
沈孤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紧皱一起。
冯小怜仍使出了惯来的方法—装可怜,她一边装出身姿娇弱的姿态,一边暗泪轻垂。
“三夫人,算了吧!这湖水我看是三夫人自己掉下去的。”厅堂内响起女子的不留情面的言语。
说话的人坦率直性,气焰嚣张。夜落抬眼,正看见沈秋凝横眉冷眼站在厅堂,她面对的方向正是冯小怜的座位。
“秋凝,你今日怎么来了?”沈孤帆问。
沈秋凝仰起一张巴掌大的脸,一双如水的眼睛满是飞舞的神采。
“将军哥哥,十五那日,夜落在水依湖肆卖梨花酥,味比天上佳肴,只有十五人份,很多人未曾尝到其味。妹妹得知后也驰马前往水依湖,不慎摔伤腿骨,多亏夜落医治及时,如今倒是无碍。听闻夜落入住哥哥府中,妹妹特意前来答谢夜落当日的施救,心中也是惦念梨花酥的味道,顺道来尝尝鲜。”
沈孤帆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似乎并不知道夜落擅厨。他又问:“那你又如何得知三夫人是自己落水的?”
沈秋凝背着双手一边踱步一边慢条斯理地分析,“三夫人话中的疑问颇多。夜落是个哑巴,不能说话,她又不说哑语,通常要以纸笔代言,别说争执,日常的沟通都是一个大问题,此为疑点之一。”
“依三夫人所言,夜落置疑夫人体弱,此事情理不合。夫人是否体弱与夜落又有何关系?夜落跟哥哥又非夫妻,没有理由置疑夫人,此为疑点之二。”
“三夫人言道,夜落要拉着她去看医,夜落本身就是医女,她只需把脉就能分晓夫人的身子状况,何需看其他的大夫呢?此为疑点之三。”
“夜落问三夫人自己是何手所推,夫人面有困惑,但夫人却清晰地记得自己抓住了夜落的手。”
“由此说起,三夫人在撒谎。夜落并无推她,是她自己不小心掉落湖里。”
夜落细细地听完,不由多看了几眼沈秋凝。平日所见,只道她是个刁蛮任性的千金贵女,没成想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女推理。
沈孤帆听完点头赞同,他转身面向冯小怜,“小怜一向温婉懂事,为何今日要诬陷夜落?”
冯小怜的额头冒出了细细的汗珠,谎言被拆穿,她也不慌不忙,依然柔声细语,如泣如诉。
“将军可曾记得?十五为将军留宿夫人房中之日,二十为留宿妾房中之日。妾等将军至天亮,仍未见将军,遂感染了风寒。将军如今对小怜不闻不问,将军是不喜欢小怜了吗?”
冯小怜越说越哀,整个身子在抽泣中颤抖,沈孤帆要罚她也是于心不忍。是他粗心在先,忽略了夫人们的感受,这才有了今日的祸端,说到底还是他的不是。
沈孤帆脸上的神情缓和了许多,声音却依然饱含严厉,“你自己胡闹!受了风寒还往水里跳?罚你在月徊阁思过,身子未好不准外出。来人,送三夫人回房。”
冯小怜被搀回厢房后,沈孤帆转向夜落致歉,“今日之事,也是我的过错,我平日将小怜宠坏了。如今她受了风寒,身子经不住受罚,我代她向你道歉。”
夜落趁机写道:“将军不可,将军为主我为客,蒙将军照顾,在府中叨唠多日,本是我的不是。今日将军在此,夜落特来辞别。”
“不可,”沈孤帆忙道:“你今日要走,便是怨我处置不公。我这就叫小怜给你赔礼道歉。”
“不是。”夜落回复。
沈孤帆道:“那就是鄙府照顾不周?!”
夜落摇摇头。
沈孤帆道:“既然不是,就请夜落暂且住下。”
说完,沈孤帆来到夜落的身旁,将夜落拉至一边,轻声说道:“令兄之事,花落之时可见分晓,我已约明府,近几日来府详谈。你若在他处,来回邀约实有不便。”
沈孤帆坐回主座,说道:“请夜落住下,鄙府一定尽心相待,待花落之后,夜落还是想走,我绝不阻拦。”
为了程修远,上刀山下火海夜落也不畏惧,又怎会畏一个将军府?
她点了点头,将笔墨收好,也不顾雨尚夫人一眼恨意的目光,重新坐回了椅中安闲地品茶。
“将军哥哥,我也要住府中。”沈秋凝娇声道。
沈孤帆横了沈秋凝一眼,“秋凝,你闹的哪一出?”
沈秋凝拉着沈孤帆的手臂左右摇晃,闹道:“我就要住下,我不管,我要和夜落住一起。”
沈孤帆甩开手,喝道:“不准扰夜落清净,她是我府中的贵客。”
沈秋凝嘟着嘴,“那我住偏房行不行?”
雨尚夫人端着一张和善的笑脸,道:“好了,好了。将军,秋凝难得来府中居住,今日就让她住在偏房吧,我也多了一个可以谈心的人。”
沈孤帆还未说话,沈秋凝忙道:“谢夫人,谢将军哥哥!”
落水之事已了,沈孤帆原想留在月徊阁,又怕府中的人自议不公,自往书房去了。
雨尚夫人的计谋落了个空,心里虽有不甘,却又无何奈何。她左右不想夜落在自己的眼前添堵,遂令影儿送夜落回房。
夜落巴不得离这些夫人远一些,忙跟在影儿身后,往兰芳阁前行。
行到望春亭时,沈秋凝喘着粗气小跑着追了上来,“夜落,等等我。”
她埋怨道:“你走那么快做甚?后面又没有虎狼。”
夜落笑而不语,与她并肩同行。若不是对沈秋凝的认知加深,夜落很可能会像沈孤帆一样挥掉被她左右摇晃的手。
她问:“夜落,你何时再做梨花酥?”
夜落摇头。
“夜落,你就做一份给我尝尝嘛!”
夜落拗不过沈秋凝的摇晃,提笔写下:“一年后。”
“我不愿等一年,我现在就想吃。”
夜落:“梨花落了。”
“没有梨花也行呀!”
夜落摇头,“花瑞为髓,花败则不成酥。”
“啊……”
沈秋凝一路摇晃着夜落的手跟到了兰芳阁,夜落前夜落后唤个不停,就像夜落的影子,夜落在哪她就在哪,她就是赖在夜落身边不肯走。
晚间时,雨尚夫人派人请沈秋凝用餐,被沈秋凝一口回绝了。
“你回了夫人,我就在兰芳阁用餐,夜间我也在兰芳阁歇息,请夫人放心。”
夜落无法,这位刁蛮小姐随心所欲,没几人劝得了她,便由着她闹腾。
至夜寝时分,夜色无边,香雾缭绕。夜落的睡意全无,靠在窗边,遥望着星河皓月。银色的月光洒在画窗上,织成一张银白色柔软的网,把窗上的花纹和靠窗的女子罩在了风景里。
沈秋凝坐到窗边,手里持着刚摘下的梨花。梨花虽成败象,却依然如雪盈白,幽香满怀。
“夜落,”她唤道,“你把这朵梨花戴上。”说完,她小心地将手中的花插在了夜落的发髻。似乎为人簪花是件开心的事情,她看着夜落,脸上笑靥如花。
“夜落,论容貌,你还不如我,论家世,我也甩你几条街。可是,这世间的男子独钟意你这般清淡的女子,你说,这些男子的眼睛是有疾么?”
夜落含笑无语。
沈秋凝抚着夜落的发丝,眼中的神色琢磨不定。
“夜落,我若是个男子,也会喜欢你这样的女子。你离经叛道,不顾世俗,我行我素,这是多少贵门娘子深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思想。”
见过夸人的,没见过这样夸人的。夜落没好气地拍去沈秋凝的手,给了她一个白眼。
沈秋凝恍若未见,问道:“夜落,你天生就是哑巴吗?”
夜落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夜落写道:“不知。”
“夜落,你婚嫁了吗?”
夜落:“未曾。”
“夜落,你有喜欢的人吗?”
夜落的心猛然一痛。
喜欢的人?梦中那个温柔的男子是否就是自己喜欢的人?如果是,自己又为何会孤独地身处这人世间,究竟是为何?所有的谜题又回到了最初,“我是谁”成为一个千年难解的谜。
沈秋凝见夜落沉思,又问她:“夜落,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夜落侧了侧身,双眼的目光沉入了无尽的夜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