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柳府，陆莲心有时候会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故而用原本在家的口气与人说话时，多少有些不经大脑。等她看见小厮被她一句话直接吓到跪在地上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地疼。

　　“那个……本少、呃，本公主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跪着了，起来吧。”陆莲心一个不察，差点把“本少爷”三个字说了出来。好在她反应快，立马改了口。

　　那小厮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恍若没有听到陆莲心的话一样。陆莲心无法，只好拖着醉得跟只猪一样的柳若何，说道：“本公主都说没事了，你就不要跪了……害，真是，本公主走了！”

　　被迫丧失了在外逗留权的陆莲心，十分闹心地拖着柳若何走了。

　　在柳府的日子过得很快，虽然柳氏夫妇再三劝留，但纪府三人还是要准备启程了。不过纪老爷与纪然、杨言二人的行程不一样。纪老爷还要到其他地方继续忙着他的事业，而纪然、杨言则是要准备打道回府了。春闱很快就要开始了，他们也必须回去准备准备，上京城赶考去了。

　　顾云飞他们案子没查完，还不能走。

　　而陆莲心和柳若何则再三表示，不想那么快回到京城。这两人一合计，就想跟着纪然她们一起先回建州城，然后再一起回京城去。

　　纪然虽对柳若何怀着一种同乡的情谊，但对陆莲心没有。她觉得，她们能带柳若何一起回建州城，但是不能带着陆莲心一起。虽然纪然知道这位陆莲心是个冒牌货，但是这么个假的长公主跟着自己走，也着实太过招摇了一些。况且，陆莲心身边还无时无刻地跟着那个太监赵亦遥。

　　柳若何曾对她说过，赵亦遥此人，智商不足、情商有余、野心还很大，虽说他在原著里是被白梦莹一手扶植起来的，可依照现代剧情的崩盘程度，就连柳若何也拿不准这位赵亦遥现在拿的是不是当初万宰贤的剧本。

　　所以说，面对这么个定时炸弹，纪然更加不愿意陆莲心跟她们一起走的这个提议。

　　杨言对此，倒没有持反对意见：“既然他们要跟着那便跟着吧，对我们来说，没什么不方便的。”

　　纪然手中握着一个苹果，对男主大人的淡定深感佩服。

　　不愧是以后要做首辅大人的人，此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态度，着实是吾辈楷模，要好好学习的。

　　“但是……陆莲心身边还跟着一个赵亦遥呢。那个人，看着就不像好人。”纪然把手里的苹果捂得温热，正准备咬下第一口时，看见了杨言不时送来的眼神。

　　于是，纪然心领神会地伸长了手，把苹果递到杨言嘴边，浅笑着道了声：“大人先请。”

　　杨言浅笑一声，越过苹果在纪然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心情愉悦道：“这个比苹果好吃。”

　　“嘁……你这嘴惯会哄姑娘们开心，油嘴滑舌的。”纪然微红着脸，把手缩了回来，嘟囔着在苹果上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杨言的那个吻，她竟觉得这个苹果比平时还要更甜上几分。

　　“她们又不是你。”杨言的脸上漾着浅浅微笑，说道，“你不喜欢赵亦遥，那把他支开就好了。”

　　纪然的双眉一抬：“你有办法？”

　　“把他丢给顾云飞就好了。”杨言撩起纪然耳边的头发，弯腰朝她靠近，闻着纪然发间的香气，心不在焉地说道，“顾云飞到这柳州城查案本是秘而不宣的，谁知道半路杀出了个陪着长公主微服出巡的赵亦遥。而且据我这几日的观察，顾云飞手上的这个案子似乎跟东厂的势力有关。锦衣卫向来与东厂不对付，但近几年来，东厂势力坐大，锦衣卫的势力式微。顾云飞这个一根筋的，作为锦衣卫的官员，他肯定不会放过一丝一毫可以打击东厂的机会。我虽然不知柳州城这个案子到底为何，但看那赵亦遥的行径，估计不会是什么小案子。”

　　杨言对这里可能发生了什么案子这事儿心知肚明，但他现在是谁啊？藉藉无名的小卒子一个，还没入朝为官呢，加上自己又不是柳州城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柳州城里的这些腌臜事情？故而杨言只能权当自己不知道，随意扯了句话忽悠过去便罢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借顾云飞来把赵亦遥留在柳州城？”纪然被杨言撩得心痒痒的，又觉得十分害羞，不由微微后退一步，与杨言拉开一点距离。

　　杨言自是顺着纪然又近一步，不过算是“心地善良”地把手从头发上拿开，声音温柔地说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赵亦遥毕竟是有皇命在身，要跟在陆莲心身边，不敢轻易离开。但是，如果有了别的事情呢？比如，顾云飞手上的那件案子有可能牵涉到一个很关键的人物呢？那就不一样了。”

　　纪然有些迷糊，歪了歪脑袋，看着杨言十分自然地就着自己的手咬了一口苹果，问道：“难道这呆子顾云飞手上的这件案子不简单？”

　　纪然自然知晓杨言在朝堂里的嗅觉十分灵敏，这非得是浸淫朝堂多年才能练就的本事。但纪然依旧好奇，这偏远的柳州城里，到底藏着什么事情。能让顾云飞不远万里地从京城而来，又能让赵亦遥对此如此上心？

　　“依照我的直觉来看，这件案子，恐怕不是那种十天半个月就能查清楚的。”杨言缓缓说道，“你看顾云飞这几天愁的，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一半。事情棘手着呢。”

　　对于这件案子，杨言心里还是有点底的。

　　虽然上辈子自己经手的事情多如牛毛，但在柳州这一块的事情，他还是十分有印象的——这事儿，说起来还真不是小事，自这王朝建立以来，还没爆出过这么大的乱子呢。算上时间，上辈子还没这么早开始办这件案子，等上头开始查办这件案子的时候，自己已经入朝为官了。

　　这是一件贪腐案子。就从现在顾云飞开始查的柳州城开始，后来一路查到柳州城所属的桂江省，从底下的地方官员一路彻查到了巡抚。发现，这条线上的每一个官员，都或多或少地参与了这件贪污的案子里。而桂江巡抚，正是东厂的人。桂江巡抚每年都从贪腐的银子里，几乎是掏出了一半的数量来给东厂的太监们上贡，而万宰贤就靠着这一块，吃得盆满钵满。当时自己在朝中还没什么资历，也没什么人脉，只能道听途说地把这件事听了个半知半解。据说是由桂江巡抚牵头，冒禀虚构灾情，从而骗得朝廷的赈灾银两。而这里面的赈灾银两，很大一部分都是通过捐监而来的捐纳款。总之，这些银两层层盘剥，除了要上贡给东厂那位的，其他尽数进了这些官员的口袋。而最令人惊讶的，还是最后的处理结果——整个桂江的官员，全都被斩杀了。但宫里的那位“九千岁”万宰贤大人，依然稳坐钓鱼台，什么事儿都没有。从他脸上愣是看不出一丝金库被端了的阴郁。

　　这件大案，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位去办的，后来杨言也没听过从这起案件中提拔了什么功臣。

　　杨言不由想到了那位愣头青顾云飞。

　　依顾云飞那只知办事而不知人情的，还真有可能因为办了这案子得罪了万宰贤，而被人使绊子了。毕竟，那位皇帝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懒得出奇，这种事，大约也都在万宰贤的掌握之中——不然，他实在想不到，为什么这件大案跟万宰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万宰贤却能全身而退的理由。

　　“事情这么棘手，那顾云飞行吗？”纪然蹙着眉想着，“我们这样还把赵亦遥丢给他？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你倒是挺为顾云飞着想的。”杨言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蛋，“不过你还是多虑了。你以为我们是找理由把赵亦遥撇下么？我们只是顺水推舟而已。即使我们不把赵亦遥丢下，他也会寻着法子、千方百计也要留下的。你对东厂跟锦衣卫之间的恩怨，想得还是太简单了些。”

　　我当然知道这俩之间的恩怨了。但是知道归知道，我不能说啊……

　　纪然慢吞吞地咬了一口苹果，脸上有些郁闷。从“东厂”跟“锦衣卫”这词出来开始，她大约就猜到柳若何这厮基本上是沿用了明朝大内的那一套。还有那“九千岁”，直接就是把大奸臣魏忠贤的名头给夺了过来，也不知道那大奸臣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好吧。”纪然神色闷闷地说道，“那咱们等会儿去找柳若何他们？”

　　听到柳若何的名字，杨言又有些不高兴了。

　　对于柳若何的真实身份并不知晓的杨言，对于纪然对柳若何的态度有些不满意。作为一名实际意义上的“有夫之妇”，不应该对除了相公之外的男子如此亲近。

　　纪然见杨言的眉头一皱、满脸的不高兴，便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话踩到了他的雷区。然而思索了一阵，神经大条的纪然对此并没有思索出个所以然来。

　　杨言道：“娘子。”

　　纪然道：“啊哈？”

　　“你现在，已经算是有夫之妇了，怎能与其他男子关系如此亲近？”杨言神色淡淡地说道，手上还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纪然的头发丝。

　　纪然一听，一下没有忍住笑，轻轻地“噗嗤”笑了一声。她一手拿住杨言在自己头上作乱的头发转而握在手里，食指一下一下地抚弄着杨言的手背，笑眼弯弯地说道：“阿言这是吃醋了？”

　　杨言看着纪然低头浅笑的样子，沉沉地“嗯”了一声，将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覆到了纪然的手上，把纪然不安分的手指覆在了掌心之下：“我吃醋了。”

　　纪然双肩微耸，眼角笑意更深：“阿言，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霸道的？”

　　“那是因为没遇到竞争对手来着。”杨言的声音低沉而微哑，“虽然，我也从没把他当成竞争对手。只是你在我面前这样说，我的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的。”

　　柳若何可不是个真男人，他是姐妹来着。

　　事情的真相，纪然想说却不能说，只好说道：“好啦，下次不会了，嗯？”

　　杨言却还有些不依不饶的：“这样就想把我给打发了？”

　　小样儿，本姑娘早该想到的。

　　纪然佯怒一瞥，还是顺着杨言的意，踮起脚来飞快地往他唇上蜻蜓点水地轻轻一啄后，飞快地后退了几步。杨言意犹未尽地擒住纪然的身子，被纪然一手抵在了唇上，她看向杨言，笑道：“好了、好了，克制一点行不行？这里好歹也是在别人府中呢，注意一下形象好不好？要是被路过的人看见，告诉我爹，怎么办？”

　　“娘子还想怎么办？是想对为夫始乱终弃？”杨言勾着唇，笑意沉沉，“看娘子这意思，是不想给我名分了。”

　　纪然被杨言看得都不敢直视他了，嘴上却还要逞强道：“本姑娘就是要吃干抹净走人……你奈我何？”

　　杨言正待说些什么，一道煞风景的声音突然就平白地插了进来。

　　“哎哟！”

　　纪然猛得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登时从杨言身边跳开，扭头看向声音来处，一看，竟然还是熟人。

　　“柳若何？！”

　　杨言见此，不动声色地伸着手臂环在纪然腰间，把纪然圈回了自己身边。

　　只见柳若何一脸怪笑地推开门，大摇大摆地从门口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同样大摇大摆的陆莲心。

　　纪然瞧着柳、陆二人越发相似的步伐和神态，不由感慨：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柳若何的走路姿势越发向陆莲心的狂拽霸气靠近，而陆莲心的嚣张姿态也尽数传染给了柳若何。

　　这俩人，现在就是如出一辙地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欠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