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知行听得一愣一愣，于是又冒着被杨言怼的风险，凑过去，咬着耳朵问道：“兄弟，这位顾兄弟在朝中任的是什么职位？”

　　杨言真心怀疑这魏知行重生之后把脑子给重生坏了。上辈子的他可不是这种性子。怎么随随便便地就与人勾肩搭背、咬耳朵呢？

　　“锦衣卫。”杨言小声道。

　　啊哈？锦衣卫？

　　上辈子身为锦衣卫宿敌的东厂太监头子魏知行惊呆了。

　　虽说自己上辈子在锦衣卫里没听过顾云飞这号人物，但照着这顾云飞对朝廷抛头颅、洒热血的模样，上辈子也该把自己给恨到骨子里去了吧？

　　突如其来的心虚，让魏知行悄悄地往杨言身后躲了躲。

　　顾云飞说着说着，脸上露出了惋惜的神情：“纵然八股取士的制度创立后，考官有了评卷标准，在评卷上会比之前更加快速，评卷的结果可能也会更加公平合理。但，这种唯四书五经是用，没有创新，不能在里面写上自己见解的答卷，就有如印刷一般如出一辙，选出来的官员也大多是顽固不化、止步不前的迂腐之人。”

　　杨言对此，也深有同感。

　　他为顾云飞斟了一杯酒，与他同饮后说道：“在下赞同顾兄高见。八股取士让科举制度愈发僵化，诸多学子也只是通过熟读四书五经来追求写出最适合科举考试的最佳范文，而不是写出真正利国利民、带着自己独到见解之答卷。待时间长久，将会禁锢科举文人独立思考的能力，变成四书五经的搬运工。长此以往，于国有弊。”

　　顾云飞闻言，顿将杨言看作知己，眼含热泪地与他碰杯，满怀激动地说道：“在下与杨兄弟所见略同。知己难逢。顾某着实感怀，在这池州城里，竟还能遇上如杨兄弟一般光风霁月之人物，实乃人生一大幸事！来，咱们干了这杯酒！”

　　“干！”杨言与顾云飞豪迈碰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魏知行在杨言身后端着酒杯，顿感自己好像里外不是人。

　　这不对啊！

　　这不是记忆里的那个死对头杨言啊！

　　上辈子，他跟那杨言简直就是狼狈为奸的代名词！嗯，也不太适合用狼狈为奸，毕竟，他俩闹得不可开交，每次见面都是暗流涌动，就差拔刀相向了。

　　总之，上辈子，他俩都不是什么好人，是要被那些忠臣、谏臣钉在耻辱柱上的大奸臣。

　　但魏知行怎么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上辈子他杨言太能装了，还是大奸大恶到了尽头就悟了，怎么就突然在思想上有了高度、见解还能如此之独到？

　　他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背叛了。他们的奸臣队伍之中，出了个奸细。而那个奸细，就是杨言。

　　魏沈陌看着魏知行一脸郁郁的神色，一把把他扯到身边，搂着他的肩膀，笑道：“哟，大兄弟。你这脸色咋这么菜呢？今儿花好月圆夜，可别在这儿自怨自艾哈，不好。”

　　魏知行抖了抖身子，心道：这家伙的嘴，果然还是欠管教啊，人艰不拆这个道理，他啥时候才能明白。

　　小魏同志摇摇头，看着大魏同志说：“你这是喝酒喝多了，眼花了。在下这酒量这么好，脸色白里透红，怎么就菜了？该罚，该罚！”

　　魏沈陌就着月色，对着魏知行的脸好生瞧了瞧，半晌之后才点点头，说道：“好像……好像也是。那这杯酒我喝了！”

　　“好！魏兄果然爽快！”魏知行脸不红心不跳地拿起另一个装了高度酒的酒壶，给魏沈陌重新满上，口中还道，“来来来，今儿高兴，再饮一杯吧！”

　　此时，纪然被夜晚的凉风一吹，酒劲也就慢悠悠地爬了上来。可是，她偏生脸色还是透白透白的，一点红晕也不见。

　　柳絮在一旁抚着琴，曲调从《高山流水》变成了《春江花月夜》。

　　纪然只觉得脑袋里一阵晕晕乎乎，身子还有些发软，便靠在柳絮身边，托着腮，傻傻地看着柳絮专注抚琴的侧颜。

　　柳絮长得跟自己还真的颇为相似。纪然呆呆地想。

　　不过，柳絮的气质跟自己不太一样。

　　她就像是画里走出的古装美人，一颦一笑，一步一行，都带着中国女性自骨子里散发出的温柔典雅。

　　至于自己嘛……

　　纪然咽了咽口水。

　　自己应该是拉低了中国女性优雅内敛的平均水准。

　　看着美女抚琴是一件十分赏心悦目的事情，但看得久了，纪然的心思又跑回了杨言身上。

　　于是她转过头，目光略显迷茫地看着坐在桌上的四个人。

　　一看，了不得了！

　　“哎呀这啥呀！”纪然这一看，登时把醉意给驱散了几分。

　　顺着纪然的角度，魏沈陌面对着纪然、而魏知行是正好背对着纪然的。

　　她眼瞧着魏沈陌居然跟魏知行眼对着眼、鼻子对着鼻子，这个角度、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怎么正经。

　　柳絮与纪然的角度是一样的。

　　她听见纪然的惊呼，本以为只是纪然大惊小怪、并没什么大事，于是悠悠然抬眼，往酒桌上看去。

　　这一看，登时把柳美人惊得音符都弹错了好几个。

　　古筝“铮”的一声，曲调急转直下。

　　她微微张着嘴，面上满是愕然：难道、难道公子对自己毫无感觉，竟是因为他有龙阳之癖吗？

　　柳絮虽说冰雪聪明，可对于这位让自己春心萌动之人，到底还是在意，一旦在意，便很难以一种客观的态度来看待这件事情。

　　纪然捂着嘴，一脸震惊地把头扭回了柳絮处，登时灵台一阵清明：怪不得这魏知行方才把手搭在杨言的胸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莫名其妙被安上了“龙阳之癖”的魏知行毫不知情地皱了皱眉，扭头看向柳絮，提醒道：“你弹错曲调了。”

　　“啊，公子抱歉。”偷窥被逮了个正着，柳絮慌忙道歉，低下头，强行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情，专心抚琴。

　　魏知行摇摇头，心道：这柳絮，看来还得再磨炼磨炼。这区区一首《春江花月夜》，怎么就给弹成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