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陆莲心
柳若何起得有点迟。
作为一个资深夜猫子,柳若何从来都是在无人言语的夜晚中文思涌如泉,冒着熬夜猝死的风险,每每在夜半无人时下笔如有神。
是以等他醒来的时候,虽然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但这对于他来说,已然算是早起了。
从厢房门口一路走到寒山寺门口,柳若何一直沐浴着来自男主大人的视线“关怀”。作为大笔一挥就给了杨言一个五马分尸结局的“后妈”柳若何,对于直视杨言这件事,一直保留着谨慎态度。心虚,是来自内心的;害怕,是因为心虚而浮于表面的。
这种亦步亦趋、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在杨言眼里,很快就转化成了一个“不怀好意”的小人形象。
“嘁。”杨言看着连上马车都很困难的柳若何,不由自主地冷哼一声。就这个弱不禁风的模样,怕是一辈子都得单身。好歹也是参过军的,怎么比个大姑娘还要柔弱?
纪然是先上了马车的。
她见帘子撩起,露出来的却是柳若何的脸时,愣了一下。惊讶地问道:“你要坐里面?”
“是啊。”柳若何也很震惊,“我不坐里面,坐哪里?”
纪然摸了摸鼻子,面有难色,抬手止住了柳若何要坐进来的动作:“你不能坐里面。”
“为啥?”柳若何歪了歪头,想做出一个萌萌哒的表情。可惜这是张男人的脸,纪然看了半天,也只能见其神,不见其形。
“……哥们儿,你是不是傻。”纪然被柳若何慢半拍的反应弄得直想以手捂面,“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跟一个闺阁女子同车?”
纪然边说,眼神还边往马车外挑,仿佛在说:男主大人现在就在外面,你要是今天坐进来了,那你就看不见今晚的月亮了。
柳若何终于反应过来。
对吼,我现在还是男主的表面情敌嘞!
幡然醒悟的柳若何“吭哧、吭哧”地爬了回去,十分正经地坐在了车外的另一边。还十分有礼貌地朝杨言抬了抬手,示意请杨言上车。
杨言半个眼神都没给他,冷漠地上了车。他没有跟柳若何知会一声,缰绳一拉,直接发车。可怜柳若何一个没坐稳,身子在车上摇晃了片刻后,才鼓着脸,一脸忿忿地看向前路。
总之,柳若何这一路走得十分辛苦。既不能跟纪然聊天,又不能跟杨言搭讪,还时不时地接受一下来自杨言的“爱”的关怀。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柳若何才松了一口气,却发现家门口还停着一辆车驾,数匹骏马。骏马上正襟危坐的,是几个穿着黑衣斗篷的人。
杨言一下就认出来,这一行人,正是顾云飞的手下。
顾云飞来这里做什么?
顾云飞手下的那几名锦衣卫,一见有马车靠近,便调转马头,骑着马走了过来。手中佩剑一出,义正严词道:“今日柳府有事,不接外客。”
杨言一瞧,顾云飞并没有在这里面。而顾云飞的手下在池州城其实没有真正见过杨言的面,不认得也是正常。况且从现在情形来看,他们应该是在办理公务,即便是认识,也不能徇私。
这个阵仗不算大,柳若何对此也没什么很大反应。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对其中一名锦衣卫说道:“官爷,我是这柳府的公子。车上的是我朋友,我是回家来着,也不行吗?”
不知为何,杨言总觉得那位锦衣卫在听见柳若何自报家门的时候,面上出现了一丝抽搐。
那位锦衣卫小哥看着柳若何,总觉得这厮十分奇怪。尤其是他刚刚跳下马车之后,那自然而然带起的脚尖、还有手上不由自主翘起的小拇指……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经的参过军的人,反而有些像姑娘。
旁边那位锦衣卫见自家兄弟发呆,便自觉接过了话头:“你就是柳家公子?”
“是的。”柳若何道。
“那还请柳公子快些进府,贵人已经等候多时了。”那位锦衣卫道。
柳若何一脸震惊地回身,准备招呼杨言跟纪然下马车。
车内的纪然把这些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道:这柳若何到底是作者大大,就连穿个书都有奇遇。反观自己……算了,不说也罢。
杨言神色淡淡地把纪然扶了下来,跟在柳若何身后进了柳府。
柳府在柳州城内算是个富贵人家,府中一应亭台楼阁,花鸟山水,皆是仿照苏州园林而建,十分雅致。
平日里,那些小厮婢女皆是步伐轻快地在府中穿梭,而今日,他们却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十分拘谨地走在府中的小道上。
柳若何领着纪然他们,总觉得府中莫名地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给笼罩了。
走了不一会儿,就到了正堂。
这会儿,柳若何才真的被震惊到了。
这都是什么啊?
两列衣着华丽的仆从分列正堂两边,从正堂里排到了正堂外。加上柳府自身原本的仆从,直接把正堂给围了个满满当当,压根看不到正堂里面的情况。
徘徊在正堂之外的老管家一见柳若何来了,登时喜上眉梢,跟见了救星似的,立马眉开眼笑地冲了过来:“哎呀!少爷!你可回来啦!”
那等激动的语气,仿佛跟柳若何阔别了二十年后再重逢一样。然,他们也仅仅分别了三天而已。
柳若何被老管家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直直要把自己拉到正堂里去的老管家,问道:“管家,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人?”
老管家哪里听得了柳若何问的这些,嘴里自顾自地絮叨着:“嗨呀,咱们老柳家可算是光宗耀祖啦。少爷!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莫名其妙被“光宗耀祖”这一光环笼罩的柳若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被老管家拉到了正堂口。
“让一让啊,让一让,少爷来了!”
正堂外的那堵人墙,在老管家喊出声的下一刻,立马整齐划一地让出了一条通道,让柳若何二人畅通无阻地进入了正堂。
待柳若何他们进去之后,那堵人墙又自动合上了。
从头到尾被忽视的纪然跟杨言,面无表情地站在人墙之外。
纪然拉了拉杨言的衣袖,说道:“阿言,我有点想看。”
杨言应了声“好”,然后就带着纪然走到人墙的最外围,点了点那个幸运儿的肩膀。
那个仆役正扒着人往里看得正起劲,猛然感觉后面有人在戳自己,顿时觉得有些不爽,便没好气地转过来问:“干嘛?没看这儿有正事吗?”
杨言冷着脸,看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与顾大人一起的。”
那仆役一听,脸上倨傲的神情顿时不知道飞到了哪去,飞快地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原来是跟着顾大人一起的呀?是小的有眼无珠了,二位请、请。”
于是,在纪然震惊的神情下,跟着杨言一起来到了吃瓜第一线。
顾云飞显然是注意到了方才正堂口的动静,孰料一瞧,进来的还是个熟人。但碍于此刻他也是个陪跑的,便向杨言那边点头示意。
这下,也算坐实了杨言方才诓仆役的那个说辞。
纪然牵着杨言的袖子,细细打量着正堂。
堂中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坐在主位的、衣着华丽的姑娘。面容清秀,但却给人一种威压十足的感觉,简而言之,就是……看着很凶。
另外两位是坐在客座上的,两位中年男女,看着穿着,应当是柳氏夫妇。
那位姑娘身边站了个男子,应该是专门伺候那位姑娘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左手轻轻搭在右手手腕处,食指与小指微微抬起,中间两指稍有卷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纪然心道:这姑娘,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啊。
杨言早纪然一步猜出了堂中人的身份。虽然他的目光还没落到堂中人的脸上,但从那位手势略有些奇怪的人身上,便能确定那男子是个宫内的太监。因在外头,不便亮出身份,所以便没有带上拂尘。但多年来的习惯,已经让那人的手习惯性地保持了那个姿势。
等杨言的目光落到他们的脸上时,他的神色里才有了些讶异。
那位太监不是别人,正是白梦莹扶植起来的赵亦遥。只是,按上辈子的时间线,这位赵亦遥,现在应该还在膳房打杂呢。断然没有达到能出宫的地位。
而赵亦遥边上的那位,此时出现得很是耐人寻味。那人,正是与那小皇帝同出一母的妹妹,当朝长公主,陆莲心。
而纪然的那位便宜娃娃亲对象柳若何,正僵直着身子站在正堂之中,跟长公主殿下大眼瞪小眼。
此刻,堂中的氛围有些诡异。
柳氏夫妇的额上冷汗涔涔,柳夫人尚可不停地拿着她的方巾擦着滑落下来的汗珠,但柳老爷就不行了,只能硬生生地感受着汗珠从额间滑落,最后顺着脖颈滑入衣领的那种黏腻之感。
赵亦遥奇异地勾着嘴角,神色莫名地看着才进正堂就看着长公主殿下呆在了原地的柳若何。
而那位长公主殿下,亦是在柳若何一进正堂之后,就把眼神死死地黏在了柳若何身上。
陆莲心是个什么样的人,杨言敢肯定,除了那位赵亦遥外,没有人会比他更加清楚。
比起她那位昏庸无能、只知道沉迷享乐的皇帝兄长,这位长公主殿下可是精明强干得多了。
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无一不精,更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若不是陆莲心本人本着后宫不得随意干政的祖训,加之后来又远嫁别国,杨言还真是担心这位长公主殿下哪天就会看不过眼来,一把掀了她那无能兄长的摊子,自己做起女皇帝来。
这么位身份尊贵又鲜少出宫的人,此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若何在看到堂中人的那一眼起,他就知道,他这场穿越,一点都不简单了。
虽然他不认得自己笔下人物的脸,但是他认得自己的脸。而他自己的脸,现在正好好地长在在主位上端坐着的人脸上。
一男一女,眼神相对,火光四溅。一道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信息,在视线的相交之中,得到了确认。
电光火石之间,柳若何彻底地悟了。
他终于明白,如果没有意外,自己应该是到那张长着自己脸的身体里去的。但是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自己竟然跟这个柳若何互换了身体,变成了男人。
一时之间,柳若何心头百感交集。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其实还有可能变回姑娘,还是该纠结自己即将当着正主的面退了人家自幼就定好的亲这件缺了大德的事?但是不管如何,这位姑娘看着身份就很不一般,要是自己能换回去,说不定还能锦衣玉食,不用奋斗了!
赵亦遥见场面在向着一瞪到底的路上一去不回头时,终于咳嗽了一声,向着陆莲心道:“长公主殿下,您看,这柳公子既然来了,那……洒家是不是可以准备宣旨了?”
柳若何心头又是一惊!心道:我好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这不就是陆莲心吗?当时她本着私心,在书里给她自己暗戳戳地安排了一个角色。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是其拥有的金手指极其变态,径直碾压了她原本设置的大杀器白梦莹。
过目不忘、能文能武,对朝堂的治理也有其独到的见解。最后在为这个角色取名的时候,还把自己名字里的“心”字给了她,取名陆莲心。
陆莲心被赵亦遥这细细的嗓音给唤回了神智。她收回放在柳若何身上的眼神,点点头,说道:“宣吧。”
赵亦遥恭谦地点头欠身,从袖中摸出了一卷明黄,双手恭敬地捧着,往前走了几步,扫视了一番正堂,此时,他谦卑的目光中才终于露出了一丝倨傲,用着他的细嗓朗声道:“圣上有旨!”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让正堂内外的人在一瞬间,齐刷刷地尽数跪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