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寺环境清幽，与寒山寺相差无几。

　　山里的清晨尤为雾浓露重，山寺石阶上的青苔经了清晨的露水，也显得分外青翠。

　　纪然一脚踏上石阶，只觉得脚下软绵绵的，有些滑，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柳若何，你走慢点。”纪然见柳若何蹦蹦跳跳地跟在守门僧人后面，地又滑，生怕他一个没踩稳跌下来把自己给撞倒。

　　柳若何倒是很听话，听见纪然的话，索性就停在原地，等纪然跟上来。

　　“话说，昨晚我倒是真有话要跟你讲。”柳若何见纪然走上来，又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说道，“但是吧，我一看见杨言在边上，我又不敢说了。”

　　“哪有什么不敢说的？”纪然两眼盯着台阶，走得很小心，“杨言连你跟陆莲心的事都能接受，还有什么事是他不能接受的？”

　　柳若何摇摇头，对纪然这一根筋的脑子很是失望：“纪同学，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可千万不能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知道不？你的对象可不是个普通人。”

　　纪然学着柳若何的样子摇了摇头，还顺带摆摆手，反驳道：“不不不，柳同学，杨言什么性子你还能不知道？他是不会害我的。”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害你，但是，你也得长点心好不好。”柳若何摊手，“你的悟性实在是太差了，我很替你担忧。”

　　“谈恋爱还要什么悟性？”纪然对柳若何的话很不以为然。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柳若何对纪然这块石头很是无奈，油盐不进，“我还是跟你说说正事儿吧。”

　　“就是昨晚你要跟我说的事情？”纪然问道。

　　“嗯。”柳若何的脚步微微放慢，“昨晚你跟杨言两个人一下子就跑到露台去过二人世界去了，直接错过了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纪然一把拉住柳若何的袖子，说道，“你先别说，让我猜一猜。”

　　“你肯定猜不到。”柳若何得意地看着纪然，心道：之前都是你吓我，这会儿，也该我吓吓你了！

　　“我说……该不会是魏知行看上陆莲心了吧？！”纪然摸着下巴，猜测道。

　　“怎么可能？”柳若何摇头，“我说你这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脑子里竟是这些狗血八卦的事情？就不能往别处想想？”

　　“这怎么就是狗血八卦了？”纪然忿忿地说道，“你自己写的那些难道不狗血吗？居然还怪我想的都是狗血。”

　　“行，那你猜嘛。”柳若何把衣袖从纪然手里拽了回来，一脸傲娇地说道，“纪同学，纪姑娘！你是女子，要注意形象，不要随便跟男子拉拉扯扯的。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还装起来了……”纪然不由斜了柳若何一眼，“你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跑出来找我们？”

　　柳若何浅浅地“哼”了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

　　“少装模作样的，快说快说！”纪然催促道，顺嘴还插了柳若何一刀，“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

　　你才是大男人……

　　柳若何心虚地看了在不远处带路的守门僧人一眼。好在守门僧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走眼前路，半分没有受他们二人谈话的影响。

　　“我告诉你，你可得准备好了。这路滑得很，你可别一会儿一激动，脚下没踩稳滑倒了，那我可救不了你。”柳若何想到自己当初刚被纪然告知剧情歪成了九曲十八弯时候的场景，屁股有些隐隐作痛，所以，他十分好心地给纪然打了个预防针。

　　“当初你跟我讲原剧情的时候，我还算是挺淡定的。”纪然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确实，把我打成熊猫眼了。”柳若何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我跟你说，昨晚，我发现那魏知行——”

　　柳若何戒备地看了一眼前面，还是凑到纪然耳边，小小声地说道：“我发现，那魏知行是重生的。”

　　“魏知行？重生？”纪然仍旧没有想起最开始见到魏知行的场面，所以，对于柳若何说到的这一点，她虽然震惊，但是也没有很震惊，“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就没有觉得，昨天晚上的魏知行很不对劲吗？”柳若何反问纪然。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些事情。”纪然微微蹙着眉，说到，“其实，要说不对劲，我觉得阿言反而比魏知行更不对劲。”

　　柳若何问：“怎么说？”

　　纪然说道：“昨晚魏知行喊陆莲心为‘陆姑娘’的时候，心里是有疑惑的。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魏知行跟陆莲心之前见过面，但是，看陆莲心跟魏知行后来的反应，明显不是。所以，在阿言替魏知行找补的时候，我是有想过为什么的。我之前一直觉得吧，阿言跟魏知行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要说熟稔，也算熟稔；要说互相看不惯，也算是如此。总之，按我们现在的话来说，‘相爱相杀’这个词倒比较适合他们，只是，‘爱’少点，‘杀’多点。总之，我觉得，他俩之间，是不会到互通书信的程度。”

　　“你就不觉得，魏知行跟杨言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太好了一点吗？”柳若何打趣道，然后，顺理成章地被纪然敲了一个暴栗。

　　“请收起你的狗血。”纪然警告道。

　　柳若何十分没有骨气地举双手投降，而后，若有所思地说道：“当时我因为对魏知行跟柳絮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十分震惊，导致我那会儿呆楞了很久。等到我清醒的时候，就看见魏知行已经遣人送上来金骏眉跟枣花酥。陆莲心跟我打暗语，说这两样都是魏知行自己送上来的，还说都是陆莲心爱吃的。”柳若何说着说着，已经眉飞色舞了起来，“当时我就震惊了。这两样东西我当时确实写过，是陆莲心喜爱的点心搭配。但是，如果魏知行从来没有进过宫的话，是不可能知道的……而且我细细观察了魏知行的神态和对陆莲心的称呼，更加确定了魏知行他绝对是重生的！”

　　纪然拍了拍手，赞叹道：“厉害了啊，你这推理能力还行啊。”

　　“那可不。”柳若何对这声夸赞很是自得。

　　纪然轻嗤了一声“看把你给得意的……”，正要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柳若何走了几步，发现纪然没有跟上来，便回头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纪然神色凝重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似乎在想什么事。

　　“你怎么了？”柳若何笑道，“你这该不会是脑子转得太慢，这时候才开始震惊吧？”

　　若是放到平时，纪然早该冲上来揍他了。可是，柳若何等了很久，纪然依旧还是站在原处，不声不响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柳若何等了半晌，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守门僧人，见守门僧人的步子似乎越来越慢，便决定先把纪然喊清醒了再说。不然让守门僧人等太久，也不好。

　　如此想罢，柳若何便往回走，把脸往纪然面前一凑，说道：“朋友，醒醒。”

　　纪然依旧没有反应，柳若何只好伸手摇了摇纪然，又唤了一声：“我们该走了。”

　　纪然这才如梦初醒，神色茫然地抬起头来，看向柳若何，双目无神地说道：“走吧……”

　　“哎，你到底怎么了？”柳若何见纪然一副失神的样子，立马追了上去，说道，“你可别吓我啊。”

　　纪然被柳若何拉了一下肩膀，身子踉跄了一下，脚步也随之停下。她抬起脸，看向柳若何，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

　　柳若何见纪然这个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便安静地站在原地等柳若何说话。

　　“柳若何。”纪然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开口喊了一声。

　　“嗯，我在呢。”柳若何应声应得很是小心翼翼。

　　“我想……我想，大概……阿言他，他应该也是重生的……”纪然断断续续地开口，眼里除了茫然之外，还有一丝无措。

　　“什么？”柳若何被纪然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搞懵了，他站在原地转了个圈，两手不停交叠又放开，“你说……你说杨言也是重生的？你怎么会突然发现这个？”

　　纪然显然现在也一副不能接受杨言重生的事实，整个人都还在震惊中。她拉上柳若何的衣袖，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前边走边说道：“我……我刚刚突然想起我跟阿言第一次见到魏知行时发生的事情了。”

　　“什么事？”柳若何发现，纪然的声音有些飘忽，神色也是恍恍惚惚的，就好像失去了水的鲜花，一下就没有了生气。

　　“我跟阿言第一次见到魏知行的时候，是在池州城郊外。那时候，魏知行假扮山匪，出现在我跟阿言面前。那时候，阿言喊他作‘万宰贤’……”纪然的心跳得很快，但她极力把声音平稳下来，用平静的声音说着当时的情况，但是，柳若何依旧从声音里听出了颤抖。

　　“我，我当时还想着，什么万宰贤？作者起名也太随意了，不就是直接套用魏忠贤的首字母吗？”纪然无措地抓紧了柳若何的衣袖，自嘲地说道，“我这个脑子，还真不好使。你说，当时你告诉我，万宰贤就是魏知行的时候，我怎么没想起来呢？”

　　“这……就三个字而已，记不住，很正常啦。”柳若何见纪然情绪不对，便想安慰安慰她。

　　纪然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不止三个字……”

　　纪然想起，当时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就已经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名字，魏知行还向杨言重新介绍了自己本来的名字。当时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听得她云里雾里的，什么“勾心斗角的生活”之类的，当时直接把她给听懵了。现在想来，原来，那些话全都另有深意，是两个重生的死对头再次见面时的叙旧罢了。

　　柳若何沉默着，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当时，当时魏知行跟我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看着深情，实则背地里不知有着何等的算计。’魏知行还劝我，趁还未深陷其中之时，尽早脱身，免得最后还没个好下场。”纪然好像一时之间把记忆的阀门打开，把之前没想起来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

　　柳若何听完后，除了确认自己没有猜错以外，突然对纪然升起了一丝同情。

　　如果，杨言是重生的，并且没有忘记之前的事情，那么，杨言爱着的纪然，还会是眼前这个纪然吗？

　　柳若何深深地看了一眼纪然，从她失魂落魄的神情来看，纪然一定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会陷入纠结之中。

　　可是，感情的事情，自己作为一个外人，是不好劝说的。柳若何当时在跟纪然说杨言原著剧情线的时候，还刻意强调了纪然是杨言心里的白月光，从头到尾就没有爱过别人，只是杨言自己不知道而已。当时，柳若何只是想着，自己只要把这点明说了，那么纪然与杨言之间就不容易有龃龉，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惨死的男主，竟然是重生的……

　　不仅重生，还记得上辈子的事情。那么，自己当初给纪然说的那些话，不就成了扎向纪然的一把刀子吗？同样都是女生，柳若何自然懂得女孩子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尤其关于替身这个问题，光是听着，就已经闻“字”色变了，更何况是亲身经历呢……

　　柳若何想起自己当初说的那些话，很想打自己一个巴掌。叫你嘴碎，闯祸了吧？！

　　两人跟在守门僧人后面慢慢地走着，走完石阶后，绕过正殿，上了正殿后的一条蜿蜒而上的羊肠小道。这条小道似乎是新辟的，上面还没来得及铺上石板，橙红色的泥巴明晃晃地显露在山体之上，与一旁的各色或绿或黄的植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柳若何担心纪然神思不定，便让纪然先走，自己在后面跟着，保证纪然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