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府之谜
熙遥哥哥来我房间时,玄樱姐姐早已走了大半个时辰,“玄樱姐姐今天来过”我看着他似是无意的说道。
熙遥哥哥点了点头“哦”。
我瞧他并不在乎的样子,实在有些气恼,正犹豫着该不该告诉他含若姐姐的事情,“你昨天去太子府了?”他居然主动提起。
我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平静的答道:“恩,不过我不是去看熙珍的”。
“去看太子妃的?她还好吗?”熙遥哥哥掩饰住内心的慌张。
我顿时有些难过,也许有的事情长痛不如短痛,痛一次肝肠寸断,能够重新开始都是好的。“含若姐姐有了身孕,自然很好”。
熙遥哥哥低着头,良久口中挤出几句话来:“是呀,宫中都知道这事,她终于也要做母亲了”。
“两个人在一起需要缘分,有的人注定近在咫尺却不能相守,身份和门第是我们永远是我们不可能逾越的障碍,所以有的人不如不想,不如不见”我说。
“你都知道了?”熙遥哥哥小心的问道。
我看向远处,缓缓道:“知道什么?哥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只是我能知道别人也能,千万注意才好”。
看着他步伐沉重的走出门,我心中隐隐作痛,良药苦口,却终究是能治病的。
“听说三夫人病了”明月站在我身后小声说道,我停下手中写字的笔,回过头去:“什么病?”。
“这倒没听说,只是瞧着来来去去请了不少大夫”
看来真病得不轻,否则请这么多大夫做什么?“行了,最近咱们不要去招惹她就是,通知下去她院中的人能避开就避开,见了面也不许打听她的病情”我冷静的说。
回过头去我继续写字,写了几篇终究有些不满意,正放下笔来才惊觉明月还站在身后,“你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身后之人如同没反应一般,我转身看过去不是明月而是紫烟。
“随便坐吧,你来这里也有些日子,我却很少去看你,实在过意不去”我说。
紫烟一听,立刻慌张的跪了下来,“小姐待我实在很好,我无德无能,吃穿用住哪一样不是仗着小姐抬爱”。
我心中奇怪:“那你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紫烟倔强的跪在地上不发一言,“你先说吧,能答应你的我绝不犹豫,不能答应的你跪在这里也没用”我说。
紫烟咬咬牙,抬头看着我道:“如果小姐不嫌我愚笨,我愿意今后跟着小姐,伺候左右”。
我含笑看着她,猜测她的用意,“你是何等聪明的人物,跟着我实在太委屈你了,小姐的命如何能做丫鬟的事?”
听我这样一说,紫烟更是激动不已“小姐,我求你了”。
我心中盘算着:如今德妃宫中还有一个绿吹,只是眼下含若姐姐有孕,我实在不敢动心思将她给了太子,之前那么做也是为了防止熙珍独宠,紫烟跟不跟着我也无所谓,只是于她恐怕是对熙遥哥哥抱有希望,才出此下策,站在女人的立场上,我是很理解的。
“你起来吧,我答应你便是,只是你若做了我的丫鬟,以后便是跟采雪、明月一样,不会再有人伺候你了,所有事情都得自己做”我说。
紫烟喜极而泣,重重的点了点头。
连着几日秋风秋雨,我几乎连房门都不曾出过,这几日每晚都失眠,想着来到古代的近五年生活,我的心情就如同天气一般,惆怅无比。在现代的二十几年生活似乎都只是梦境,并不真实,如今我已经很少想起过去,有时候自己都有所怀疑那些过往是否真的存在过。
“三夫人的病确诊了”明月一边倒水,一边随意说起。
“什么病?”我捧着手上的书,并没抬头。
“伤寒”
我吃了一惊,将书本放下,“确诊了吗?”。
“几位大夫都这么说”
我知道这病的危险,若是在现代不过是打几针就好的小病,在这里却是洪水猛兽,很少有人能病愈,“老爷说什么了没有”我问。
明月已经沏好茶,味道芳香扑鼻,送了一杯到我的手上,“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小姐要不要过去那边看看?”。
我起身整了整衣服,“去吧”。
这一路走来,隐约觉得家里的下人都神色慌张,至我到了三夫人的院子里,也只是隔着墙并没有进去探望的意思,明月知道我的意思,于是跟三夫人这边的丫鬟说了几句,大概就是我已经来探望过她的意思,我在院子里站里几分钟后便离开了。
才走出院子,就看见熙珍横眉竖眼的盯着我,瞧她那样子似乎才哭过,“我当是谁这么好心过来探病呢”她愤愤不平,我浅笑道:“太子侧妃回来了?”我的语音重点落在“侧”这个字上,她听完脸色一变,吼道:“你给我滚,这里不要你,什么贱女人,跟你娘一个样,就知道装狐媚子勾引人”,我已走过她身边,闻言大怒,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的看着她:“你再说一次”,她压抑不住怒火,叫嚣道:“再说一次又如何,你们都是贱人,现在我娘病成这样了,你们如愿了吧?”说到这里,她冷笑的看着我:“我又说了一次,如何?”,我嘴角一扬,走到她面前,挥手,只听一声脆响,一巴掌已经打在了她的脸色,五个手指印无比清晰的印在她白皙的脸上,她呆呆的看着我,继而一声尖叫,气得满脸通红,上前便要打我,我往后退了几步,厉声喝道:“辱骂皇上亲封的一品夫人是何罪过你自己清楚,今天我也不想跟你计较,这一巴掌便宜了你”,她早已丧失理智,几乎就要扑了过来,“太子侧妃应该很清楚如今的恩宠凭的不过是你腹中的孩子,太过生气对孩子可不好”我斜眼看着她,她果然冷静下来,却依旧扣除恶言:“即便今天你打我,也掩饰不了事情的真相,有本事就回去问你娘,当初做了什么不要脸的勾当”。
我没有理她,心中却存了疑问,再想想这些年来种种不能解释的事情,更是疑虑丛生。回到房中之后,我遣明月叫了管家过来,又同时花了些银子请了三夫人身边的老嬷嬷过来,如今三夫人病危,她也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因此我一请,竟立刻赶了过来。
结合二人的描述,我终于知道隐藏在这洛府大院的一段我原本很早就应该知道的陈年往事,又或者是一个悲情故事:二十几年前,一位读书人来京城赴考,他学识渊博,文采飞扬,终于如愿成为那一届的探花,拜在当时的丞相门下,入职翰林院,之后他在京城买了宅子将结发妻子也接了过来。这原本是幸福的开始,直到有一天在丞相府中,他见到了丞相待字闺中的大女儿,她是那样的花容月貌,那样的兰心蕙质,二人一见钟情,难以忘却,然而他念及与结发妻子的情意只能忍痛放弃,而她顾念他的难处,也决心成全,也许事情到了这里就该结束了,如果是这样,这个世界不过多了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可惜的是那一年皇上后宫大选,丞相的二女儿入宫并成为深受皇上喜爱的德妃,她与姐姐自幼感情就很好,不忍见姐姐为情所伤,于是私下去求皇上赐婚,皇上见她二人一个青年才俊一个豪门淑女,实在郎才女貌,便答应了。当朝丞相的女儿如何能做妾室,于是只能委屈他的原配,当时这位读书人的妻子已经身怀六甲,却刚烈至极,拼死反对,这位读书人也是身心憔悴,终于在二人成婚的当晚,他的发妻一时气结,导致早产,情况极其凶险,生完孩子之后不久,便去世了。之后这位读书人更是愧疚,并且伤心,成婚第二日便申请去偏远地区任职,这一走就去了几年,她体谅他的难处,自己也深感内疚,从此便开始吃斋念佛,几年后,他回来了,但一同带回来的还有另一个女人,他亡妻的妹妹,虽然这个女人刁蛮至极,但他一直隐忍对待,似乎在弥补自己的过失。这个女人对丞相之女深怀敌意,总是故意找茬,并且极力不让丈夫去她房中,这位读书人虽然曾经深爱丞相之女,但如今二人隔着的又岂止千山万水,于是也只好作罢,故事在这里又出现了转机,一年他发妻的忌日,正在园中暗自神伤时,猛然听见树林中有人的哭泣声,他寻着哭声,发现丞相之女正在烧纸钱,那一刻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上前拥住了她,也就是这一晚之后的十个月,丞相之女诞下一个女孩,而曾经相爱的两人,却依旧渐行渐远,似乎没有温情可续,也许二人一同缅怀的都是内心的伤痛。
听完这个故事我震惊了,从来没有想过洛府还有这样的往事,这么说来熙遥哥哥就是当年那位发妻难产生的孩子,而三夫人是他的姨母,丞相之女生的孩子就是真正的洛琴清,我这副躯体曾经的主人。终于可以解释为什么熙珍这么讨厌我,德妃对我又总是有求必应,如同要补偿一般。想到这里,我寻思着三夫人估计是快不行了,我是不是该做些什么呢?
三夫人的病终究没有拖多久,当秋风日渐凛冽的时候,整个洛府笼罩在一层悲伤的氛围中,所有人都在准备三夫人的后事,我虽然对她没什么感情,但是毕竟也不忍心见她就这样死去,而且心中对她就这样突然辞世总有些难以接受,因此也比平日沉默一些。
三夫人去世的那天,爹在书房坐了一整晚,第二天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如同一夜老了十岁,我不知道他对她是怎样的感情,对于这个女人他究竟有没有爱过,但是从他落寞的神情中,我相信感情的存在,也许,也是一种心理的失落,这许多年来一心想要还的债终于还完了。三夫人出殡的前晚,我穿着厚重的外衣和熙遥哥哥坐在灵堂,看着洛浩和熙珍哭得一塌糊涂,我怎么也流不出眼泪,只是就那样静静的坐着,熙遥哥哥轻轻的握着我的手,当我冰凉的肌肤上感受到他的体温时,有瞬间我很想抽回手,然后问他有没有恨过谁,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可是我没有勇气。几个太子府过来的丫鬟一直小心的陪在熙珍身边,以她今日的情况,实在不能过度悲伤,她哭了一阵之后,出奇的平静,冷冷的看向我,当看到我跟熙遥哥哥握着的双手时,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这一次,我不能无动于衷,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倚在冰凉的石栏旁,极力远眺,只是无边的夜幕,我的心如同漂浮的柳絮,没有边际没有方向的沉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时,我的心情出奇的静了下来,“为什么不回头”幽怨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因为我知道是你”我说。
熙珍缓缓走到了我的跟前,在她的脸上我已经看不见悲伤,取代而之的是更深的恨意,“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但是我不认为有什么对你不公平的地方”我看着她的眼睛真诚的语气。
“你认为逼死了人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熙珍飘渺的声音。
我淡淡一笑:“熙遥哥哥的母亲过世时,你都还没出生,我不认为有多深的感情,再说熙遥哥哥都不恨我,你有什么资格?分明是你内心有鬼,却找这样荒谬的借口”。
她如同被我戳到了痛处,脸上浮现出一种莫名的神情,不知道是落寞还是悲伤,“是呀,有时候我也这样告诉自己,可是每当我看见你和你娘时,就无法控制自己”。
我吃了一惊:“父母的事情有他们自己去解决,不该影响到我们,再说这些年来爹和我娘形同陌路,你还有什么怨言?”
“你当真以为是这样?那个江南屏风是爹最喜欢的,娘问他要了几次都没答应,可是你娘不过多看了几眼,第二天就送到她的院子里”说道这里她抬头看着我,那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即便是这样,你也不需要如此怨恨”我说。
“为什么不恨?你娘那个病恹恹的女人凭什么这么多年来始终占据着爹的心?小时候我也以为爹并不爱她,可是有一天半夜醒来,我居然看见他鬼鬼祟祟的往外走,我好奇的跟着他结果却来到你娘的院子前面,他呆呆的看了好久,直到屋里的灯熄灭,才返回房中,你能够想象吗,堂堂的洛大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熙珍目光空洞。
她的话让我目瞪口呆,我也实在想象不出他会有如此温情的时候,联想到母亲在佛前点着的那盏灯,原来母亲一直是知道的,知道他来看她,这么多年来他们的心始终在一起。
“我娘虽然霸道,却并非愚笨,爹的心思她如何能不知道,所以常常忍不住去找你娘的麻烦,尽管每次爹表面上装作不知道,但是你仔细想想,若没有他的保护,你娘还能过这么多年平静的生活?她能够毫发无损的活到今天?至于你,爹对你的喜爱更是远甚于我,皇上曾经跟爹说起想把你许给荣王,那日爹和熙遥哥哥在书房商议,我站在门外全听见了,爹说一定要让你嫁给自己真爱的人,只有这样才能有一生的幸福,否则宁可辞官归隐,也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他不仅拒绝了皇上,更不许熙遥哥哥跟你提起此事,唯恐你担心,可是我呢?我嫁给太子之后他有问过半句吗?”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朦胧中是熙珍决绝的背影,“我恨你,永远都恨”她的声音如此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