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长记性
虞归晚看着他,惊恐地躲避开,满脸的凄惶绝望,泪水簌簌地顺着苍白的面庞滑下:
“……苏漾……是我看错了你,就和剧本里写的一样……是我过分奢望了……”她说着“咯咯”地苦笑出声,“我竟还傻傻地为你辩解……
说你也是被这世道、人心所逼迫的……说你本性是好的……
哈哈哈……一切的一切,终究不过是我的臆想!”她说着泪意纵横。
“苏漾,你为了你这身官服,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在我和爹爹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戏……有了权利才能为你父母报仇?
你想要仰仗谁?你这身官服的赐予者——皇上?”
她眼看着苏漾阴沉着脸不答,随即笑开:
“我怕你这才是真正地认贼做父亲!苏漾,你总有一日会后悔!
认不清杀你父亲的真凶……”
“闭嘴!”他似是突然怒了,“我怎么样,那是我的决定,是我的事,你无权置评!
我只知道当年若不是虞倾在战事未平的情况下,擅自回京,我父亲不会被人无故害死,多年来无法沉冤得雪……
他不过是在你面前装作一副慈父的样子,你以为他查不出杀我父亲的真凶,不!
他只是不愿说,他想用这个把柄来要挟陛下永保他的荣光!
也许他不是害死我父亲的直接凶手,那这些年,他为了登上自己的权利之巅,又是践踏这多少像我父亲一般的亡魂!”
他说着忽地顿住,渐渐逼近虞归晚,在她惊悚惧怕的眼神中缓缓开口道:
“你不是想见虞倾?那你跟我来呀!”声音低沉而阴冷,似是从地狱传来。
他说着恶狠狠地揪过虞归晚的衣领,一把将她带下台阶,险些跌倒,他的表情阴沉又恐怖,丝毫不带怜惜之意,像是终于演不下去,露出本来狠厉残暴的嘴脸。
青果惊慌地奔上前,一把抓住苏漾的胳膊:
“你快放开我家小姐!你快放开她!”
苏漾一把将她挥倒在地,冲一旁的震惊呆愣的玄羽道:
“快给我把她拉开,若是还不听话,杀了也无所谓!”
玄羽听着这话,本来伸出的手却又僵在半空中,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公子。
虞归晚也是开始疯狂挣扎:
“不要,不要伤害青果!你有什么就冲我来!不要伤害青果……”她无助地哭喊着。
苏漾揪着她的衣领,勾唇看向她:
“不让我伤害她?好啊!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
虞归晚已是哭得筋疲力竭,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好,只要你不伤害其他人……”
苏漾看着她面如死灰的样子,揪着她衣领的手,似是猛然间被烫了一般,不自主地颤抖开。
随即很快别过脸去,掩藏神色。
虞归晚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了出去,身后的青果被玄羽按住,不停地挣扎哭喊:
“小姐不要……小姐不要……”
沿着连廊,两人一步步走向正厅,虞归晚低垂着干涩的眉眼,已经流不出一滴泪,余光扫过一路上的花草石木,觉得陌生无比,就好像这不是她住了半年多,无比希望能成为家的地方。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似乎每一件几乎映照了剧本的结局——
苏漾登上高位,虞倾死了……
原来很多时候,过程真的没有那么重要,甚至很残忍——
先给你几颗糖,当你对未来充满希望的时候,再猝不及防地给你判了死刑……
走进正厅的时候,入目皆是一片白,晃得虞归晚有些失神,一时间就像一具行尸走肉,仿佛忘记了悲伤。
“你不是要见虞倾吗?正好,作为女儿,你还可以送他最后一程。”苏漾说着退开身子,让虞归晚站在前面,音色淡淡而冷然,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虞归晚的腿脚仿佛不停使唤了,怎么也迈不动,堂内昏黄的烛光照着黝黑的棺材,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直射进人心。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触上棺木的那一刻,她才真的感觉冷,棺盖还未完全盖上,虞倾面容正气滴躺在里面,出去失了几分血色,竟和活着的时候无异。
苏漾静静地站在虞归晚身后,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他知道这一刻有多么难熬……
仿佛离家几天,她瘦了很多,原本白皙润净的皮肤变得苍白,单薄的脊背上罩着一层单薄的白衣,随风而动,空荡荡的……
白衣、青丝被夜风撩起,不分不舍地纠缠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融进了水墨画中,再也抓不住。
苏漾看着,逐渐捏紧拳头,血色尽失,青筋暴起,像是在抑制心中某种涌动的情绪。
“看完了吧?”他冲虞归晚摇摇欲坠的背影淡淡道,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不待她回答,他复又抬眼向一众奴仆道:
“盖棺。”声音沉重而冷凝。
虞归晚像是呆愣地看着一众人上前抬动棺木,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不要……”当然没有人听她的。
她无法,只得复又奔到苏漾面前,红着眼睛满脸乞求:
“求你,先不要盖棺……我是爹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求你,至少让我为他守灵一晚……”
苏漾微微垂眉瞥了她一眼,随即又抬起眼睛,一脸冷凝。
虞归晚见他不为所动,又是一阵哭求,几乎就要跪下。
苏漾皱着眉头,一把将她拉起,随即面上又无端生出一抹笑容,残忍而脆弱:
“做人可要学会满足,虞倾是叛臣,我已经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向陛下请求安葬他,不然他可能就只有曝尸荒野了……
来,你父亲就要走了,在最后送她一程。”
他说着,捏住虞归晚的肩膀,将她转过身去,又用着大力,将她死死禁锢住,强迫她亲眼看着虞倾的棺盖一点点合上,又死死钉住。
“咚,咚,咚……”一锤又一锤,虞倾的棺材被钉紧,仿佛在示意一个生命真正的落幕。
这一声声的沉重,像是直击虞归晚心底:
“爹爹……爹爹……”她死命挣扎,却动弹不了分毫。
她不想又一次看着自己的亲人,就这样轻易地被装进那个黑暗、阴冷的匣子。
她还没有好好送别,可苏漾却禁锢她的肩膀……
“咚!”终于最后一锤子落地……
虞归晚眼中的光芒渐渐消散,她软下身子不再挣扎,苏漾禁锢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一低头,是虞归晚的泪水……
苏漾猛地目光一滞,喉头涌动起一股腥甜,他努力抑制下,收敛眉间痛色:
“起棺。”
……
虞归晚死死地盯着棺材,看着它一点点被抬出府去,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尖叫出声,苏漾终于渐渐松开手,她一下跌坐在地。
“唔!”她趴在地上,竟口吐鲜血。
苏漾瞬时目眦尽裂,冲上前一把将她拉起,抱在怀中。
虞归晚昏厥的最后一刻,竟看到苏漾满眼慌张地冲她本来——
一定是错觉吧,他以前也不过是演戏罢了,现在又怎么会担心自己……
……
相府外,一个身披斗笠的高大黑衣人,眼看着棺材从府内抬出,往郊外的方向而去。
他复又眸色深沉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相府,这才踏上巷子另一头的马车而去。
进了马车,他不辨神色地正襟危坐了好半晌,才缓缓拂下斗篷,露出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是云处安!
他眉眼肃宁,搁在腿上的手,不自主地捏紧布料,又松开,又捏紧,又松开……
跟着他后面上车的云翳,望着他,欲言又止了许久,终是忍不住道:
“殿下,我们要不要追上送殓的人,以察验虞倾是否真的丧命……”
话音未落,云处安便抬手打断道:“不必。”果决而简短。
“可是……”云翳不禁瞪大眼睛,急切追问道。
“不管怎样,他是小晚的父亲……如何察验?开棺?”他说着眉眼凝重地摇摇头,“撇开所有国仇恩怨,我已经做了对不起小晚的事,现下无论如何,也得给虞倾留下最后的体面……
还有,我知道国师的人不老实,你派人去守着。”
云翳看他态度坚决,暗暗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点点头——自家主子但凡是面对虞归晚时,总是能摒弃所有原则和利益的考量……
“属下看得出殿下方才很担心虞小姐,而且现在虞倾死了……虞小姐再留在那里,已是没了意义……
殿下何不如就此将虞小姐带走,也免去了她那么痛苦……”他说着声音渐低,试探性地看向云处安。
云处安闻言一顿,眉眼微微耸动,似是有些动心,但随即又收敛神色,深吸一口气,眉眼中染上几分冷硬神色:
“只有伤得够深、够痛,人才能长记性。
我也是这样啊——一遍遍回想着她不记得我了,她喜欢上别人了……
那痛彻心扉的感觉就像凌迟……
我才终于长了记性——真正在乎的人,决不可轻易放手!
等她被苏漾伤透了……她就不会再随便喜欢上别人了……到那时就只有我……”
他说着,原本冷硬的面色,泛起阵阵痛意,锐利的眼眸氤氲着水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