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悲欢自渡
苏漾身形一顿,停下脚步,声音微微颤抖:
“我刚才不是故意害你摔倒,也并不想朝你发脾气……”
苏漾还在顾左右而言他,不愿直面问题,虞归晚直接打断道:
“我知道!”
苏漾闻言,终于转过身来看向她,眸子中带着点点诧异。
他身后的背景,除了淡淡月光,已是黑魆魆一片,将他身上的月白长袍衬得愈发不真实,晚风轻拂,将他瘦削挺拔的身形勾勒无余,衣袂翻飞间,恍若谪仙。
随即他又眉眼低垂,鸦羽般浓密墨黑的眼睫,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洒下淡淡阴影,打在苍白色脸颊上,显露出他整个人从未有过的脆弱——
他是个外表那么镇定骄傲的人,若不是触及了内心深处的最煎熬的部分,怎会流露出如此脆弱的神色?
虞归晚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眉眼中充满伤感:
“我想过你不太愿意过生日,但没想到你会如此抗拒。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但我仍不确定你是否还经历了,我难以想象的苦难。
我更不可能说,和你感同身受。
有人说,人与人的差别,本质上可能比人与动物的差别还要大,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感同身受。
我同意这个说法!”她定定地看着苏漾,神色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知道,自己受哪怕受些天大的委屈,在别人看来也不过是个故事……”
她回想起,当初刚进经纪公司时,经纪人就那样随意地拿着她的档案,当着所有练习生的面,问“你父母都是怎么去世的?”
当时,她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落万丈深渊,她不停地深呼吸,几近缺氧,才堪堪忍住眼泪——
她从未袒露过的,最为脆弱的一面,就这样被别人毫不在意地扒了个干净。
果不其然,四面八方投来各种“关心”,甚至还有人“安慰”她想开点——
说自己爸妈就知道管自己,她巴不得她们不在。
虞归晚的眼泪却簌簌地掉,她甚至想冲出人群,大喊:有本事用你们父母的命,换我父母活过来! 队友的一字一句,犹如刀疤划心上。
虞归晚只想让她们闭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们也失去了父母,就不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了。
那次以后,她消沉了很久,也不怎么跟队友说话,甚至连最初看好她的老师,也说她如果再这样堕落下去,一定会被刷掉……
“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但有冷暖自知,一切悲喜,唯有自渡。”她目光深沉地望着苏漾,继续道,“‘缘深缘浅,缘聚缘散,惜缘随缘莫攀缘’,难道你要用已成定局的过往之事,用执念牵扯自己一辈子吗?”
苏漾眉眼微蹙神色动容,嘴唇微颤,紧接着撇开脸,声音满是痛苦:
“可我的不幸,是我亲手造成的,我真的没办法原谅自己……”
越到后面,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话音刚落,他单薄的肩膀隐隐颤抖,缓慢地转过身去。
“苏漾,你跟我聊聊好吗?
虽然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但请相信,总有人愿意为你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比如我。”她看不清苏漾的神色,以为他还不为所动,又继续道:
“那些深刻的伤口,你以为不去触碰,就会愈合吗?
其实,你明白,不管不顾,只知逃避,只会放任伤口溃烂……”
苏漾其实已经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因为有些东西压在心里太多年了,早已凝结成了一块刺骨的寒冰,冻得他无所言语——
多年来,他倔强地保持沉默,只因不愿当年那个丑陋的自己。 而虞归晚一番话,却悄无声息地潜入他心底,震碎了那块坚冰
他没有回头:
“十二年前的今天,是我五岁的生日,母亲已经缠卧病榻三四年了,她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明知她身体每况愈下,愈发危险了,我明知道……”
他的嗓音隔着夏日晚风,悠悠传来,好像跨越了斑驳时光,低缓、涩哑、疲惫……
他已独自一人,苦苦撑了太多年了吧……
虞归晚被这深沉的压抑情绪所牵引,缓缓走进他的悲伤
苏漾渐渐平静下来:
“我记得那天清晨,母亲很晚才醒来,她一醒来,便祝我生日快乐,说感谢上天,把我带到她身边——”
不习惯倾诉,仿佛用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在开锁,仿佛耗尽一生力气,才能转动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