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压抑的、带着恶意的低笑，在叶赢猛然爆发的狂笑声中，瞬间被冲散、扭曲、直至被彻底覆盖。那笑声清亮、肆意，甚至带着几分癫狂的愉悦，在山林间回荡，竟隐隐压过了那群匪徒的嘈杂。

　　叶赢一把将已经完全傻眼的凌若初拉到自己身边。凌若初身材娇小，轻易就被叶赢结实的臂弯锁进了怀里。叶赢甚至还带着笑，伸手揉了揉凌若初梳得整齐的发髻，动作亲昵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凌若初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不受控制地升起两团红晕，心脏怦怦乱跳，结结巴巴地问：“表、表姐……这、这是干嘛呀？”

　　叶赢笑得眉眼弯弯，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凌若初的，近距离看着她瞪圆的、写满无措的眼睛，声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活：“傻丫头，看不出来吗？这是咱们山寨来了新人，弟兄们正列队‘欢迎’你呢！”

　　“得令——！”举着火把的汉子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粗犷的豪气。他们迅速而有序地向两侧分开，高举火把，形成一条明亮而…呃，颇为“凶神恶煞”的迎宾通道。那些原本挥舞着白晃晃大刀、一脸匪气的壮汉们，此刻虽然依旧面目粗豪，但气氛却陡然一变，从打家劫舍的凶悍，变成了某种……过于热情的欢迎仪式？他们开始嗷嗷地欢呼、吹口哨，声音震天响，一个个咧着大嘴，努力想挤出“和善”的笑容，尽管效果有点惊悚。

　　叶赢示意凌若初去认认人。凌若初哪里敢，她像只受惊的鹌鹑，死死躲在叶赢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叶赢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表姐……”眼神里全是“快带我离开这儿”的哀求。

　　叶赢见她实在怕得厉害，这才摆了摆手。那群汉子倒也听话，立刻“哐啷哐啷”地把手里的大刀、斧头收了起来，虽然收得随意，但至少没了明晃晃的兵刃直指，压迫感稍减。

　　“都给我注意点！”叶赢扬声，带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小菲胆子小，可不是你们这帮糙老爷们能比的，对她都客气着点！”

　　没了兵刃，那群汉子更是放松，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老大，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吉祥物’？”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挠着头，瓮声瓮气地问。

　　“啧，这胆子也忒小了点儿吧？”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咂嘴。

　　“哈哈哈哈，就是！这细胳膊细腿的，咱这山头风大，别给吹跑了！”有人哄笑。

　　“好小一只，跟个没长开的豆芽菜似的！”有人比划着。

　　“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留在咱寨子里能干哈（啥）？”有人提出实际疑问。

　　“去你的！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糟践！”立刻有人“文化”反驳。

　　也有人试图表示友好，拎着个酒坛子凑近（又被叶赢眼神瞪了回去）：“小姑娘，喝得了酒不？咱这山泉水酿的，烈是烈了点，但够劲儿！”

　　“滚一边去！你个狗熊样，站这么近，再把小姑娘吓晕过去！”先前那络腮胡壮汉一巴掌拍开那人，自己却咧着大嘴，试图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可惜效果更吓人。

　　凌若初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叶赢的影子里。

　　直到进了山寨聚义的大堂，里面更是喧闹冲天。长长的原木桌子从这头摆到那头，足足几十米，两侧坐满了人，灯火通明，照着一张张因酒意和兴奋而通红的脸。大碗的酒，大块的、不知是什么野兽的烤肉，摆得满满当当。众人划拳的划拳，吹牛的吹牛，大口灌酒，直接上手撕肉，汁水横流，酣畅淋漓，笑声、吼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来来来，满上！今儿个高兴！”

　　“喝！谁不喝完这碗谁是孙子！”

　　主座之上，铺着一张完整的狐裘。叶赢姿态慵懒地斜靠着，一条腿曲起，脚随意地搭在宽大的椅面上，手里转着一个空了的酒碗，目光似乎落在喧嚣的人群中，又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撑着额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底下，果然有喝急眼的，三两句不对付，便推搡起来，碗碟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夹杂在喧闹里。拉架的，起哄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乱哄哄闹成一团，但气氛却奇异得并不紧绷，反而有种野蛮生长的活力与混乱的热闹。

　　凌若初紧挨着叶赢坐着，身子僵硬，与周遭格格不入。那些粗豪的视线偶尔扫过她，带着好奇和打量，让她如坐针毡。她的大脑神经一直紧绷着，小脸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叶赢终于从飘远的思绪中收回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明显的不适，挑了挑眉：“困了？还是吓着了？”

　　“也、也不是……”凌若初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不是纯粹的害怕，更像是一种被抛入完全陌生、无法理解的异质文化中的无所适从和隔离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的衣摆，和桌上油汪汪的狼藉形成鲜明对比。

　　这时，底下不知谁先小声喊了句：“嘘——安静点！”

　　像是某种本能，喧闹声竟如同被掐住脖子般迅速低了下去。众人这才注意到，主座上的老大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叶赢没说话，只是看了凌若初一眼，示意她跟上，然后便转身朝后堂走去。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大堂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篝火噼啪的轻响。

　　“老大……这是不高兴了？”有人压低了嗓子嘀咕。

　　“废话！你们这群没眼力见的，来了新人也不知道收敛点，看把人家小姑娘吓得！”有人埋怨。

　　“你行！你刚才不也吼得最大声？也没见人小姑娘搭理你啊！”

　　“啧，那丫头片子，从进来到现在，就跟长在老大身上似的，手都没撒开过。”有人观察仔细。

　　一个愣头青挠挠头，耿直道：“可我看老大……也没多搭理她啊？”

　　“你懂个屁！”旁边年长些的汉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一脸“你还太嫩”的表情。

　　众人顿时又凑到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交换间，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最后，不知是谁小声总结了一句：“咱老大的品味……果然不一般哈！”

　　“说我什么坏话呢？”一道清冷的女声带着几分戏谑，突兀地在大堂门口响起。

　　众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叶赢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正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腰间那条乌黑油亮的长鞭，在火光下如同盘踞的毒蛇，泛着冷光。她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大！”众人连忙坐直，刚才的散漫收敛了不少。

　　叶赢不再理会他们的八卦，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长桌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两个虽然坐着但明显坐立不安的汉子身上。

　　“陈五，李六。”

　　“老大！”被点名的两人立刻站起身，一改刚才酒桌上的嬉皮笑脸，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向叶赢，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混合了兴奋、紧张和等待命令的专注。

　　叶赢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们脸上：“暖烟阁，你俩熟。带几个机灵点的弟兄，去一趟。”

　　“啊？别啊老大！”陈五和李六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露出为难的神色，“暖烟阁……那可是好地方，老板娘人也不错，您……您怎么突然跟她过不去了？”

　　叶赢眯起眼睛，斜睨着他们，声音冷了几分：“怎么，舍不得？”

　　陈五挠了挠脸，硬着头皮：“是……是有点。老大，要不您换个地方？那儿的姑娘……”

　　“哟呵！”旁边立刻有人起哄，“老五，老六，我就说你们俩小子三天两头往山下跑，原来老情人在暖烟阁啊！半夜上下山不嫌累，可见那姑娘……啧啧，不一般啊！是吧老五？”

　　“去你大爷的！瞎咧咧什么！”陈五脸一红，踹了起哄的人一脚。

　　叶赢没理会他们的打闹，敲了敲桌面，语气不容置疑：“我只要老板娘，还有那天晚上所有在场的、相关的人。至于暖烟阁里剩下的……”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陈五和李六眼睛一亮，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老大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绝不伤及无辜！”两人瞬间来了精神，仿佛接到了什么美差。

　　其他汉子一听，顿时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暖烟阁啊……那可是山下最有名的温柔乡！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叶赢，恨不得自己也能被点名。

　　然而，叶赢的目光已经移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这叩击声和众人的呼吸声。半晌，她直起身，扫视了一圈满脸期待的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其他人，带上火把、绳索、镐头、铲子，还有……”她顿了顿，吐出几个字，“后备资源。跟我来。”

　　“啊？后备资源？”众人面面相觑，兴奋劲儿瞬间凉了半截。所谓“后备资源”，在他们这行话里，通常指的就是……干苦力，挖土方！

　　搞了半天，不是去快活，是去当土拨鼠？还是跟着老大亲自去？众人心里哀嚎一片，刚才对暖烟阁任务的羡慕顿时变成了同情（对自己）。老大这到底是要干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真叫人摸不着头脑。但命令已下，再不满也得执行。一时间，大堂里充满了窸窸窣窣收拾工具、以及低低的、无奈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