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人界早已天翻地覆，换了人间。昔日的西月、东临、北越、南饶诸国，皆如风中尘埃，消散于史册。如今统御四海的，唯有一个名为“天召”的庞然大国。坐在临街酒楼的窗边，望着底下熙攘街道、闻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凌若初有些恍惚。楼宇制式、衣冠风俗，乃至空气中漂浮的烟火气，都与记忆中相去甚远。
“仿佛一切都在昨日。”她低语，声音里浸着挥不去的惆怅。那时她跌跌撞撞闯入这红尘，如今归来，竟寻不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仿佛那段鲜活过往只是她魂梦里的一场错觉。
“可要找寻故旧亲人？”身侧的冥浩开口询问，他今日化作寻常贵公子模样，唯有眸底深处那抹幽邃，泄露一丝不凡。
凌若初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当年我惹下那般祸事，纵未直接牵连，想必他们也因我受过不少波折。我……还有何颜面去见。”
“也是。”冥浩颔首，语气平淡如陈述事实，“阔别人界五十载，于凡人而言，差不多便是一生了。该走的走，该老的老。”
五十载。凌若初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是啊，挺久的。”久到足以让沧海变桑田，让故园成荒冢。
见她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冥浩唇角微牵，道：“若是心头放不下，随处走走看看也无妨。”
“我……”
“本君也算头一回来你的‘故乡’。”他截断她的犹豫，起身，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不打算尽尽地主之谊，引我见识一番？”他的手心微凉，力道却不容挣脱。
“等一下。”凌若初被他拉着起身，忙道，“在这里行走，是需要用银钱交易的。”说罢，她取出一锭纹银轻轻搁在桌上，随即抬眼对他漾开一个浅笑，主动挽住他的臂弯，“夫君，现在可以走了。”
冥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然笑意，任由她挽着，融入楼下喧嚣的人流。
她凭着记忆中的方向寻去，找到那处曾庇护她许久的山寨。然而眼前唯有断壁残垣，荒草萋萋，在暮色晚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你们……是何人？”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位身着宽大旧袍、满面风霜的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从破败的门廊后挪出，浑浊的眼睛并无焦距地“望”向他们，“来这荒僻之地作甚？”
“老人家，我们来找人。”凌若初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缓。
老人脸上掠过深切的伤感，叹了口气，摆摆手：“这儿就剩老朽一个孤老头子啦，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回去吧。”
“老人家，”凌若初心头一紧，急急问道，“您可曾认识一位姓叶的？”
老人虽目不能视，却立刻侧耳倾听，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拐杖，声音颤抖起来：“姓叶……你、你们莫非认得我们寨主？”
“认得！”凌若初连连点头，目光紧紧锁在老人脸上，期盼着后续。老人沉默片刻，慢慢转身，引着他们往后山走去。
穿过半人高的荒草，来到一处孤零零的土坟前。坟头简陋，碑石已然风化，字迹模糊难辨。
凌若初只觉鼻腔猛地一酸，慌忙抬手捂住嘴，骤然转身，不忍再看第二眼。泪水无声涌出，哽在喉头：“都怨我……都怨我……”
冥浩默然上前，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虽未言语，却能感知她此刻汹涌的悲恸。她如此执着想回来看看，这坟中之人，于她定然重逾性命。
“寨主啊……”老人却在坟前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拔去几丛野草，语气竟带上了几分鲜活的神采，“没想到五十多年过去啦，还有人惦记着你哪……”
“老人家，”凌若初勉强压下哽咽，转过身，泪眼朦胧地问，“寨主她是何时……去的？”她在冥界司职已久，若叶赢亡故，魂归地府，她不可能毫无察觉。
老人一边摆上些简单的野果作为祭品，一边陷入回忆，缓缓道来。约莫五十年前，叶赢被一头凶悍的妖怪所害，山寨弟兄们悲愤之下欲为她报仇，却死伤惨重。那妖怪手段毒辣，老人自己也是侥幸才捡回一命。
“妖怪？”凌若初蹙眉。
“是啊……”老人情绪激动起来，“那妖怪能吞云吐雾，厉害得很！寨主她……她硬生生被那妖物挖出了……”后面的话，老人哽咽着难以继续。
凌若初再也按捺不住，不顾魂体不稳，强行催动一丝微薄灵力，指尖轻触老人太阳穴，探查那段尘封的记忆。画面涌入脑海——正是当年她离开人界，前往灵族之时！剧烈的灵力反噬让她身形一晃，脸色瞬间苍白。
“胡闹。”冥浩低斥一声，立刻扶住她，掌心贴在她后心，浑厚温和的法力源源不断渡入，稳住了她翻腾的气血与几欲溃散的心神，“你想看什么，问我便是，何必自己动手？”
凌若初靠在他怀中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恨意，几乎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琉璃宫。”
她曾以为琉璃宫纵然不算正道，至少维持着某种秩序。如今看来，分明是蛇鼠一窝，藏污纳垢！
“大人……”凌若初气息仍有些不稳，眼中交织着悲痛与决绝，抬眼望向冥浩，像是在艰难地寻求许可，又像是已下定决心。
冥浩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这个称呼，听着甚是疏离。”他话锋一转，却道，“不过，为夫倒不介意陪你走这一遭。”
“……谢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如今的琉璃宫，早已沦为妖窟魔域。群妖盘踞，掳掠生人，残害生灵，肆虐一方，偏偏倚仗邪法妖术，令人间朝廷与正道修士都束手无策。
“呵，看来是些异界的杂碎溜出来了，人界倒是比我这冥府还热闹。”冥浩打量着远处妖气冲天的宫阙，语气淡漠。
人界确是特殊之地，凡人孱弱，却能在此繁衍生息，成为名义上的主宰。其间混杂着安分修行的精怪、隐匿踪迹的灵族残脉，甚至偶有魔物流窜。而今，似乎又多了些本不该属于此界的东西。
“异界？那是何处？我从未听闻。”凌若初疑惑。
“非是善地。”冥浩无意多言，只问，“你打算如何处置？或许一把业火烧个干净，最是省事。”他可是见识过她盛怒之下，星火燎原，几乎照亮半个冥界的景象。
凌若初撇撇嘴，侧首看他：“难道夫君就不打算出份力，为民除害？”
“任他是何方神圣，终归是要入我冥界的。”冥浩负手而立，气定神闲，“本君不赶时间，可以等。”
“好吧。”凌若初忽而展颜，笑容温婉柔顺，却说着截然不同的话，“冥界如今事务繁多，人手短缺，妾身也顾不得身子有些不适了。就此……拜别大人。”说罢，竟真的作势要独自前往。
“你这是作何？”冥浩伸手将她拉回。
琉璃宫内，此刻正是群妖乱舞，喧闹鼎沸。大殿中央篝火熊熊，映照着一个个奇形怪状、放浪形骸的身影。角落处，几名身着官兵服饰的男子被五花大绑，丢在冰冷的地面上，面露绝望。
凌若初孤身踏入宫门，浓烈的血腥与妖秽之气扑面而来，令她胸口一阵窒闷烦恶。她强忍不适，移步深入。殿内喧嚣骤然一静，无数道或贪婪、或淫邪、或好奇的妖目，齐刷刷盯在了这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这、这是哪儿？”她适时露出几分惊慌无措，声音微颤。
一个小妖蹦跳过来，呲牙笑道：“小娘子走错门啦？这儿是我们大王的府邸！”
“你们大王？”凌若初顺着小妖所指望去。主座之上，斜倚着一位面皮白净、身着锦袍的青年男子，正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她，眼中满是兴味。
“啧，今日倒来了位标致的小娘子。”青年妖怪舔了舔嘴唇，嗓音刻意放得温和，“小娘子从何处来？怎孤身到了我这荒山野岭？”
旁边被缚的一个官兵突然挣扎着撞开身后小妖，嘶声大喊：“姑娘快跑！这些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妖、妖怪？”凌若初脸色更白，向后瑟缩，一副受惊模样。几名小妖早已嬉笑着围拢过来，截断去路。
“慢着。”主座上的青年抬手制止，目光始终未离凌若初，“怎可如此粗鲁，吓坏了小娘子？传出去，岂非让人笑话本王不懂待客之道。”她一身青衫，身姿纤弱，面容姣好，比起之前那些哭闹不休的女子，更合他心意。“本王正缺一位压寨夫人。小娘子孤身至此，想必……不会拒绝本王美意吧？”
凌若初闻言，心下暗哂，没想到自己还有使这“美人计”的一天。她微微垂首，以袖掩口，似羞似怯地轻笑一声。那模样，更让座上妖王心痒难耐。
“回大王，”她细声细气道，“小女子原是千里寻亲，不幸迷失路径，误入宝地……”
“那你可找对地方啦！”有小妖起哄，“嫁给我们大王，大王法力无边，定能帮你找到！”
“若大王真能助小女子寻得亲人，”凌若初抬眼，眼波盈盈，朝着主座方向款款欠身，“小女子……愿以身相许。”说着，她取出一幅早已备好的画像，双手呈上，面颊适时飞起红晕。
那青年妖怪大悦，起身下座，接过画像展开。目光扫过画中女子面容时，他脸色却骤然一变，脱口道：“这人你不用……”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青年妖怪甚至来不及反应，头颅便已与身躯分家，骨碌碌滚落在地，显露出狰狞的狼妖本相。鲜血喷溅，浓重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冥浩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凌若初身旁，面色阴沉如水。他方才竟一直隐在侧，此刻出手，雷霆万钧。殿内群妖被一股无形之力尽数定住，动弹不得，唯余眼珠惊恐乱转。
凌若初被这浓烈血气冲得头晕目眩，立刻转身欲退，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牢牢握住。
“你要去哪？”冥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离我远些。”凌若初以袖掩鼻，声音发闷，额角渗出细汗。
“可是在气我未早些出手助你问话？”
“你一出来便拧了它脑袋，”凌若初气息不稳，“我……我去问谁？”
这时，旁边一个被定住的小妖眼珠拼命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凌若初勉强抬手，解了它的禁言。
那小妖立刻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饶命！上仙饶命！小的知道！小的什么都说！求饶小的一条贱命！”
“快说！”凌若初厉声道。
“是、是！您画像上那女子……她、她早就死了，死得透透的！”
“尸首何在？”凌若初的心猛地沉下。
“这……”小妖面露难色，偷眼觑了觑那无头狼尸，颤声道，“我们大王前些年结拜了一个义弟，甚是神秘。他时常让大王帮忙捉拿活人供他……折磨，也不知究竟要练什么邪功。一次小的随大王去他那洞府，曾……曾瞥见过画像上的女子。她、她……”小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她全身都被诡异的丝线缠绕着，像个……像个傀儡……”
“你说什么？！”凌若初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冥浩眸色一寒，袍袖轻拂。
下一刻，整座琉璃宫猛地自内部燃起幽蓝色的火焰，那火仿佛有生命般，精准地吞噬着宫中每一缕妖气、每一只妖物，却对那几个被缚的官兵及建筑本身秋毫无犯。火光映天，哀嚎骤起又骤灭。不过片刻，妖窟化为一片翻腾的火海，又迅速熄灭，只余焦土与袅袅青烟。
那几个侥幸得救的官兵目瞪口呆，恍如梦中。
回程路上，凌若初脚步虚浮凌乱。姐姐叶赢曾提及早年结下一个极其难缠、心性扭曲的仇家，恐招致杀身之祸。她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用如此酷烈变态的手段……
“自踏入人界，你便气色不佳，灵力虚浮。”冥浩扶住她，眉头紧锁，“先寻个安静处歇息调养。”
凌若初固执地摇头，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小妖的话，心口揪痛：“表姐她那么厉害……怎会落得如此……”
“告诉我地点，我替你去查。”冥浩语气不容置疑，“你必须休息。”
她仍是摇头，推开他的手，自己勉强站稳，望向远方天际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决绝。“不，我要亲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