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子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了,殿下。”
俯下身把元瑾抱了起来,可能用劲儿过猛了些,小路子隐隐约约听到了自己的老腰不堪重负的声音。
他心中想到:必须得和干爹提出工伤补偿,小殿下如今是越发“千金”了。
小路子抱着公主走的飞快,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御花园中央,镜湖湖畔那个小亭子里有两道鬼祟的身影风一般地闪了过去。
元瑾虽然眼前一花,但她只以为是天黑,自己看错了,继续靠在小路子肩头琢磨乾清宫阿爹生气的原因。
待小路子要把元瑾直接抱进殿里,元瑾连忙急声喊停,让小路子把她放下来。匆匆忙忙奔跑了一道身上满是风尘褶皱,怎可如此去面见长辈。
小路子“啪”地一下打了自己一巴掌,怪自己思虑不周。
倒是把元瑾吓了一跳。
只见元瑾从小路子的身上爬了下去,施施然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小路子点头示意可以了,这才让他进去通报。
看到殿下如此淡定自若,本来心急如焚的小路子莫名的就平静了下来。
毕竟乾清宫现在门口还是一片洁净,殿下都回来了,这文太师指定是杀不成了。
只见小路子深吸一口气,恰如平常一样,入内通传。
殿内的气氛凝固极了,君臣二人一上一下,像是前几日周岁宴上的情景重现了一般,整个屋子就像是被台风扫荡了一样,一片狼藉。
博古架倒在地上,碎瓷器遍地都是,小路子鸟悄地走到师傅身边,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道:“殿下回来了,正在殿外等侯通传呢。”
上手的景帝横了这边一眼,倒是没有说些别的什么,瞅了瞅屋外的大雪,挥挥手示意魏公公抓紧收拾,又强制按耐住自己的怒火说道:“传殿下进来。”
所以元瑾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还算整齐的摆设,一个强耐怒火的老父亲,一个在下手坐的板板正正的老头儿。
元瑾没有贸然出声询问,先是凑到阿爹身前,给阿爹请安,又像自己右手边的老者微微作揖。
开口便是一笑,坦然而立,道:“阿爹,猜猜孩儿给您带什么回来了。”
景帝一把拉过胖闺女的胖爪子,感受了一下上面的温度,倒是挺好,还是热乎乎的呢。
元瑾讨饶一般地向阿爹挥了挥抱在怀里的手炉,示意防寒措施周全着呢。
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右手袖口处掏出一个锦帕包裹住的小荷包,原来是她在坤宁宫阿娘那里吃的比较好的一道点心:豌豆黄。
有时候元瑾自己都会感觉到有趣,明明住在一个紫禁城里,可是两个宫殿来回的奔波,总给元瑾一种离异家庭的感觉。
皇帝和皇后之间的相处模式很怪,颇有一种“王不见王”的感觉。
两边的小厨房也是不同的风格。
至少在阿娘坤宁宫才能吃到的这道“豌豆黄”,乾清宫就从未出现过。
皇上自是不差那一口吃的,但他缺的是是这份时时刻刻念着他的心意。
景帝让元瑾上前来,拿过她手里的小荷包,荷包真的很小,里面差不多也就装了两块孩子掌心大小的黄色糕点。
“你这孩子,吃就吃呗,阿爹在乾清宫里还缺这一口吃的不成。”
一边说的痛快,一边吃的也爽快。
糕点因一路颠簸,早已经碎的厉害,魏公公敢发誓,即使皇上幼年未得先帝宠爱时,也没有吃过这么寒掺的糕点。
但就是这样,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现在他不仅吃了,还吃的高高兴兴。
果然请殿下回来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元瑾看到阿爹吃的高兴了,便招呼一旁的魏公公,让他为下手的文太公垫上一个软垫。
进来时,元瑾便注意到了这老头也真是脾气倔强,大冬天坐着紫檀木椅子,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便有旧伤,冬天更是雪上加霜。
如今为了跟景帝怄气,隆冬季节,木椅子更是寒凉。
这老头就敢直接往上坐。
刚刚她经过那老头时,都能看到他似乎很是不适,元瑾也不知道这种病该吃什么能止痛,但是想着他这个旧伤应是怕凉,平白吩咐一声,也只是起个提醒的作用罢了。
至于文太师领不领情,这个元瑾倒是真没有想过。
一旁坐着吃糕点的景帝瞅了一眼下手颤颤巍巍的老太师,也没有出言制止。
魏公公心里明白,这不反对就是赞同了。
赶忙去给文太师重新搬了一个凳子,上面铺着厚厚的虎皮毯子。
文太师冷哼一声,谢过一旁一个劲儿忙活的魏公公。
这也是魏公公愿意帮老太师救场的原因。
老太师是地道的仕宦阶层,他也许会看不上太监的身份,但是绝对不会轻薄鄙弃他们的劳动。
而这一份不轻薄鄙弃在皇宫之中最是难得。
这世上多的是前倨后恭的小人,而像文太师这样的真君子却是不多。
老太师终究还是没有坐下,只是冷冷的瞧了一旁站着的元瑾一眼,像是妥协一般:
“老臣的建议就是这样,如果皇上不赞同老臣的提议,一个连谏言都无法让皇上采纳的臣下,又有什么资格担任公主的老师呢?”
换言之,就是同意了他的建议,这份最难啃的骨头就会同意收下自己?
突然被提到的元瑾感觉有点儿懵,使劲儿眨巴眨巴眼睛,感觉十分不真实。
不是刚刚还说吵的针尖对麦芒吗?
这咋自己一听,就感觉像是对自己拜师的事情松口了呢?
所以他俩到底是因为啥吵起来的呀?
一边高喊“老臣告退”的文太师自然不会回答元瑾的这个问题,所以元瑾只能把目光转向吃的正香的阿爹。
对着文太师告退的蹒跚身影,元瑾再次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同时招呼魏公公去送文太师一程,魏公公低声应诺,转而躬身为文太师引路。
待到两人的身影都看不见的时候,元瑾一把抱住阿爹的小腿,撒娇卖痴的歪缠,想让让阿爹告诉自己今天争吵的原因。
景帝不为所动,一手抚摸着闺女的脑袋,一边说道:
“你这皮猴。想那么多作甚呢,总归天塌下来,有阿爹为你顶着呢。”
拒绝了元瑾的撒娇攻势后,景帝将文太师呈上来的折子重新规整好,微微叹了一口气。
没等景帝散发更大的负面情绪,这边的元瑾眼珠子一转,便支支吾吾地说自己饿了。
转移了这位老父亲的视线,景帝十分诧异的问:“你不是在你阿娘那儿吃完了才回来的吗?”
元瑾一脸委屈,答道:“我不是怕您和文太师放在一起,出什么事儿吗?我饭都没有吃饱,就急匆匆的赶来了,阿爹行行好,赏儿一顿饭吧。”
景帝被元瑾这番没皮没脸的话生生气笑了,一把抱住胖姑娘,扯了扯她的小肉脸,想要看看自己这闺女脸皮到底有多厚。
元瑾挣扎着不让捏,说是怕被捏丑了。
父女俩就是这般一边闹笑了起来,一边缓步向东侧殿走去,吩咐下人,准备晚食。
乾清宫的下人长舒一口气,颇有一种自己又活过来的感觉。
至于探究二人争执的原因,早在元瑾被抱起来的一刹那之前,便机智的翻开景帝刚整理好的文太师的奏折,借着站得高看得远的优势,清楚的看到文太师呈上来的奏折上写着:“东宫重修实在奢靡,国库空虚,百姓离异”等字样。
元瑾趴在阿爹的肩膀上,想到了前天,阿爹还兴冲冲的跟自己说要重修坤宁宫和乾清宫中间的东宫,使那座宫殿拥有新的格局,最好要有一个专供她学习的宫殿,有一个马场或者练武场,方便元瑾读书学习以及练武。
莫非今日阿爹与文太公争执,便是因为这宫殿重修之事?
元瑾知道那座宫殿本身便有改造的基础,重修甚至不需要费什么银钱,但恰恰是因为这点子银钱,历经三朝为人处世一定相当圆滑的文太师甚至与阿爹争执了起来。
由此可见,国库已经空虚到了何种地步!
这熙朝国运看来是实在衰微呀。
元瑾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儿小玉玺,这个东西是仿照她阿爹身上佩戴的那块正品等比例缩小进行刻制的。
至于原先挂在脖子上的那块魏公公送的莲花纹状玉佩,因为过大不易佩戴,让元瑾好生珍惜的放在了自己的八宝梳妆盒内了。
又因为玉玺象征着一国之运,所以极适合脑子里的系统藏身,毕竟系统总在自己的脑子里晃悠,它可能感觉不到不自在,但是元瑾确实感到不是很舒服。
系统一如既往的没有给元瑾各种反应,元瑾微不可见的叹了一口气,真是前途渺茫啊。
过了今日,元瑾在完成每天打卡任务的同时,拉紧了自己前几天放松的那根弦,晚上睡眠时间的时候,重新进入学习空间学习。
白天就跟着景帝观看奏折,揣摩朝廷上下各方势力的博弈。
无知无觉中,元瑾在飞速的成长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