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灵铃收到庄袖消息时,正值黄昏。
手机的灯光照在少女的脸上,使她忧愁的表情格外清晰。
庄袖: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未时左右,我们就能混入都城。
茗灵铃轻点屏幕,回复:收到。
关闭手机,茗灵铃脸上的愁闷更甚,现在她面临一个问题——怎么出宫?
她必须要想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与洛长卿申请明日外出,这就意味着,茗灵铃得主动结束与对方的冷战期,主动认错。
她当然也可以选择找机会联系苏衡,让他代为帮忙,可是茗灵铃看得出,虽然苏衡与洛长卿关系恶劣,但他对洛国还是有着别样的情谊的,否则,他也不会选择拿着十万兵权与洛长卿周旋,如果他想反,凭他的才智,这江山恐怕早就是他的了。
庄袖带着林国的公主皇子进入都城,茗灵铃要帮忙为他们寻找落脚之地隐藏起来。
再怎么说这件事也算是背叛洛国,帮助林国。
她不想让苏衡为难。
所以……
茗灵铃深呼吸一口气,看来这个“错”,她是必须要认的了。
她咬了咬唇,看了眼渐沉的夕阳,走出未央宫,脚步沉重的向洛长卿的寝宫走去。
茗灵铃做好了被洛长卿冷眼以对的心理准备,但她没想到,洛长卿并不在寝宫。
“那他……陛下在哪儿?”茗灵铃急切的问。
“这奴婢可不知道。”宫女摇了摇头。
正当她为找不到人而着急时,背后却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灵铃,这个时间,你怎么在这儿?”
茗灵铃惊喜的回过头,夕阳的余晖下,莫涵正笑着看着自己。
茗灵铃小跑过去:“我来找陛下认错,假扮宫女私自参加宴会是我不对,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莫涵挑了挑眉:“陛下刚与我在书房商议完事情,应该还在那里,我带你去吧。”
茗灵铃点头:“好。”
茗灵铃在莫涵身后亦步亦趋的走着,在心中打着腹稿,思索怎么认错才显得诚恳些,七拐八绕之后,莫涵和茗灵铃终于到了书房,莫涵转过身,冲茗灵铃眨了眨眼:“你在这儿准备一下,我先进去给你探探风。”
茗灵铃忙点头,低声说:“你注意着点儿,要是洛长卿心情不好,我就明天早上再来。”
眼见着莫涵在公公的带领下走入书房,茗灵铃心中打鼓,她有些忐忑的左右徘徊,毕竟,她今天是否能得到原谅决定着庄袖他们的生死啊!
“吱呀”
开门的声音响起,茗灵铃以为是莫涵出来了,下意识的抬头望去:“怎……”
话还没问出口,茗灵铃就愣在了原地,从书房中走出的是一个身着碧色衣裳的少年,少年显然也没想到她会在这儿,棕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
茗灵铃静静打量着对方。
苏衡的伤应该已经完全好了,脸色已经不再苍白,但不知为何,眼下有浅浅的乌青,似是没有休息好。
见她在打量自己,少年冲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微笑。
明明才五天不见,茗灵铃再见到他却感觉激动极了,思念的潮水在心尖翻滚涌动,几乎就要将她淹没。
这时,书房的门再一次打开,莫涵走了出来招呼她道:“快进来!”
洛长卿在这儿,现在并不是寒暄的好时机,茗灵铃将话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眸,一步一步走向书房。
苏衡的神色不见一丝异样,也脚步不停的向外走。
可在两人擦肩而过时,茗灵铃还是忍不住悄声开口:“……我很想你。”
这话说的极快,只一瞬间的功夫两人就已经完全错开,茗灵铃不敢回头,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清。
莫涵拉住她:“磨蹭什么呢?我看陛下现在心情不错,你快进去,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茗灵铃还没回过神,闷闷的‘哦’了一声,脚步沉重的踏了进去。
书房静谧雅致,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熏香的气息,茗灵铃深吸口气,缓步向前走,经过刚才与苏衡意料之外的相遇,她在惊讶和激动之下已经将腹稿忘的一干二净。
只能以诚心打动洛长卿了。
茗灵铃拐了进去。
黄昏的阳光下,黑发黑眼的少年正在低头批阅手中的奏折,神色很是认真。
茗灵铃本着不打扰人工作的好习惯,默默站在墙角,顺便想一下等会儿的台词。
一刻钟过去,洛长卿终于抬起眸,语气冰冷,带着明显的不悦:“既然进来了,怎么不说话?”
他放下笔,撑着下巴望着茗灵铃,眼中是饶有兴趣的神色:“莫爱卿说你是专程来给朕道歉的,你准备怎么表达歉意?”
茗灵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脸上已布满楚楚可怜的神色:“经过这几天深刻的反省,我已经深深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实在不应该不经过陛下您的允许就擅自扮成宫女去参加宴会,我保证没有下次了。”说完,她抬头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茗灵铃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十分诚恳了,却没想到听完她的话,洛长卿的神色更难看了,他皱了皱眉,细细打量她:“就这些?”
茗灵铃眨了眨眼:“……就这些。”
洛长卿揉了揉太阳穴,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你过来。”
茗灵铃一惊,干啥啊?她还犯什么事了?
虽然心中疑惑,但为了明天能出去,她还是一步一步挪了过去,规规矩矩站好。
洛长卿却被她这反应弄笑了:“干什么?难道朕还能吃了你?”
你现在的表情确实挺像要吃人。
茗灵铃心中默默吐槽,面上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怎么会呢?陛下您才不会做这么残忍的事儿。”
洛长卿收起笑,定睛望着茗灵铃,茗灵铃被这眼神盯得有点慎得慌,对方心情很不好的样子,她又不敢开口让他别看了,索性低下头盯着桌子。
桌上还摊着刚才他批着的奏折,因为茗灵铃看的视角是倒着的,而且她还不太适应这个世界的文字写法,所以只依稀辨认出“流民”“到达国都”两个词。
忽然,她听到洛长卿用他那一如既往的冰冷音调开口:“你的伤怎么样了?”
欸?
洛长卿会问这个是茗灵铃没有想到的,忙摇了摇头:“早就没事儿了。”
洛长卿皱眉:“你知不知道当时情况有多危急?要是那个刺客的匕首再移一点儿,你就没命了。”
茗灵铃老实的低头:“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洛长卿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透露出一丝危险的讯息:“苏衡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值得你这样奋不顾身?”
茗灵铃赶紧摇头表态:“苏大人是我的朋友嘛,为朋友两肋插刀不是天经地义的?如果当时我旁边的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洛长卿的语气意味深长:“你说的是真心话?”
茗灵铃忙不迭拍了拍胸脯:“当然是真心话!”
“罢了。”洛长卿闭眼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指了指对面:“去搬把椅子过来。”
“哦。”为了达成心中目标,茗灵铃乖巧的应了下来,她快走几步搬了一把椅子,然后又小跑回来,放在洛长卿旁边的位置。
洛长卿见她放下椅子后老实站着的样子,不禁笑了一声:“坐吧。”
???茗灵铃眨了眨眼,满脸天真无辜:“坐哪?”
洛长卿挑了挑眉,伸手握住茗灵铃的手腕,将其拽了过来:“坐你自己搬的椅子上。”
“……”不知道为什么,茗灵铃有一种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坐着的等待审判的感觉。
然而,洛长卿拉她坐下后再没多言,转回身继续该干嘛干嘛,仿佛她不存在。
茗灵铃百无聊赖的看他写了半天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是什么新型惩罚方式吗?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茗灵铃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沉重了。在洛长卿转手拿起一本奏折时,她终于打起精神:“等会儿!”
见洛长卿停下手中动作,将视线转向自己,茗灵铃坐正了身子,语气严肃:“陛下,我其实有件事要请求您的允许。”
“哦?”洛长卿放下奏折,单手支着头,意味深长的看着她:“什么事?”
“嗯……就是……”茗灵铃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这几天我待在宫里实在闷得慌,就、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洛长卿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幽光闪过:“去哪儿走走?难不成是苏府?”
茗灵铃奇怪于对方为啥觉得自己要去苏府,在这之前她还真没想过这事。
她讶然的挑了挑眉:“当然不是,我就是想出去散散心,活动活动。”
茗灵铃的神色不似说谎,洛长卿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最近皇城太乱,或许有来路不明的人混进来,如果你实在想散心的话,等朕解决了林国的后续事宜,陪你一起出宫,如何?”
不如何。
茗灵铃心中暗暗腹诽,等你解决完,庄袖他们估计也就玩完了。
她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可是我现在就想出去,再在这里待下去我就要发霉了啊。”
“而且……”茗灵铃低头做难过状:“心情不好也不利于恢复,万一因此伤口恶化怎么办?我不想死!”
说完,她还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洛长卿沉默的看着她,眼眸深邃悠远,半晌才答道:“好吧,朕允许你明日出宫,不过会派一些暗卫跟随保护。”
茗灵铃暗道这桥段我熟的很,恐怕这些暗卫是主业保护,副业监视吧?她欣喜的点头,脸上笑容灿烂如骄阳:“太好了!陛下你真是个好人!”
洛长卿看着少女明朗的笑容,神色不自觉柔和了一些:“现在能老实坐着了?”
茗灵铃挺直身子:“当然,陛下让我坐多久我就坐多久!”
话是这么说,可是看洛长卿办公实在无聊,茗灵铃在与睡魔大战了三百回合后终于抵不过强烈的睡意,在打了第四十五个哈欠后沉沉睡去。
在酉时一刻,茗灵铃终于被准许离开,看着深沉的茫茫夜色,月朗星稀,显得天空格外空茫广阔,她在这一刻深刻的意识到自己渺小如蜉蝣,不知何去何从。
她、茗落笙、庄袖、莫涵真的还能回到她们所熟识的那个世界吗?
茗灵铃低垂眉眼,一步一步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她边走边郑重思索着自己的处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洛长卿对自己的态度十分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上辈子有仇,单就这一点来说,她想脱身的难度也是十分大的。
而且,别的不提,就算成功集齐了时空水晶,她们也并不知道触发的条件啊。
茗灵铃深深叹息,越想越觉得回家之路遥遥无期。
茗灵铃想了一路,直到站在未央宫前也没回过神,她草草和宫女们打了个招呼就拉开门走进了屋。
将门关上,茗灵铃毫无防备的转过身,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衣人!她睁大了眼睛,一句“妈呀”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黑衣人上前一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然后将脸露了出来,声音毫无波动如一个机器人:“是我。”
茗灵铃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发现对方竟是秋明。
见她情绪平复下来,秋明才放下手,后退一步低声道:“抱歉,得罪了。”
茗灵铃摇了摇头,比着口型:“你怎么在这儿?苏衡来了吗?”说着,她还踮脚往他身后看了看。
秋明摇了摇头:“大人没来。”
“……哦。”茗灵铃有点失落,她带着秋明走到里屋,这才小声说:“你干什么来了?”
秋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将其递了过去:“最近大人身边有不少人隐匿监视,不便过来,所以派我将这个给你。”
茗灵铃接过盒子,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她担忧的问:“监视?知道是谁派去的吗?”
秋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屑:“不知道,不过大部分应该是陛下派去的。”
茗灵铃还是第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情绪,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她抿了抿唇,忐忑的问:“那……他还好吗?”
秋明沉默半晌,不同于以往的默然,他的声音满是愤懑甚至直呼洛长卿的名字:“大人已经好几晚没休息了,洛长卿那个混蛋,以一个月为限,把林国的善后事宜全交给大人去解决,还频频派人明里暗里监视干涉!”
少年黑色的眸子里是深深的无奈:“大人明明手里握有十万大军,却一直不准备对洛长卿反击,一直在隐忍……”
茗灵铃心绪复杂,她试探着问:“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反击吗?”
秋明垂下眼睑:“……大人说洛国这几年一直平安无事,百姓富足安乐,没有必要因为他一个人而导致这繁荣盛世被毁灭。”
茗灵铃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来表达自己复杂万分的情绪,只能垂下头轻声叹息:“确实是他的风格。”
秋明站直了身子:“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你自己多保重。”
茗灵铃点头,她想问能不能带自己去苏府瞧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苏衡现在那么忙,还是别添麻烦了。
沉默的看着秋明悄无声息的离开,身影被浓浓夜色彻底包裹,茗灵铃关上窗。
坐在窗边,茗灵铃打开秋明带来的盒子,借着微弱的烛光,她清楚的看到盒子里装的是一个白色的骰子,骰子中间镂空,一个红色的珠子被固定其间,骰子被黑色的丝线系着,黑色的丝线两端相互纠缠,繁复而雅致。茗灵铃猜测这东西应该是系在腰上的。
茗灵铃眨了眨眼,觉得这红珠子有些不对劲儿,她将骰子拿了出来,仔细端详后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红珠子:“……红豆?”
茗灵铃心中了然,烛火下的少女盯着手中的物什,想起自己黄昏时分与对方相遇时的场景,心中悸动。
……他听见自己说的话了。
她中学时期阅览过无数古风言情小说,当然不会不知道那被传唱了无数遍的诗句。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