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妈安排了晚饭,父亲也在桌上坐着,哥哥们想着今早父亲说的责罚未敢落座,我这个罪魁祸首自然也只能站在一边等着听训了。
“坐下吃饭吧,有什么事吃了饭再说。”父亲神色并无异常,想是母亲已经为我们说了不少好话。
饭桌上父亲又问了今日是否去了什么地方,我们都说没有。
父亲又对母亲说,“阳儿也大了,想要出去,你多派几个护卫、有妈妈们跟着想来也不会有事,只别再叫这两个小子领着。他们俩三心二意的,再让阳儿走失了。”
“是。”母亲一口应下。孩子们回来前她已经主动的认了错,又略提了提当年纳妾的事。父亲自知理亏,新婚情热时说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到底是自己失约了,大娘子还能待自己如初,不抱怨、不责怪,甚至这么多年都没有薄待秋菊和夏姐儿,只不过是宠爱女儿的一时之过,他又怎么能紧抓着这点小错不放呢?
夜里,母亲来到我的房间里,连玉环也被支了出去,“在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今日先生讲的内容有些多,想再看看。”
“阳儿好学,这样很好,但也别累坏了眼睛,娘为你煮了明目的糖水,过来歇歇吧。”
母亲一如往常的平静温柔,可我却没法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的扑到母亲怀里撒娇。
“阿娘是有话要对女儿说吗?为了早上的事?”
“是为了早上的事,但也是为了将来。”大娘子盛了一碗糖水递给我,我接过,却喝不下去,捧在手里,大指不停的磨着碗口,等着母亲责骂。
“今天我若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觉得这事就过去了?”
“是爹爹还要责罚我吗?”
“你觉得你爹爹应该责罚你吗?”
四目相对,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无忧无虑过了几年,一向只是知道母亲疼爱自己,可现在却有什么不同了。
“你是有些小聪明,可你爹爹在朝为官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你觉得你骗的过他?”
“是女儿自作聪明了。”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蹩脚的小丑,演了那一出,结果谁都没骗过去,竟然还在自鸣得意。
“宜兄宜弟。你父亲是希望你们兄弟姊妹相互扶持,不要有隔阂、争斗。”
“争斗?那也是她先挑衅的,是她非要和我斗的。”
“是,是她要和你斗,可起因也是我们做错了,才让她有机可乘的,不是吗?”
“娘……”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讨厌她而已。
“娘疼你。这次,娘也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此事现在已经过去了,可是以后总还要和她们在一起过的,保不齐也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所以这道理还是要讲清楚。”
“娘,这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她,一副矫揉造作的样子,总好像是我欺负了她。以往也就算了,不过是些东西物件,我不稀罕与她争,可是现在我不过是想躲着她些,难道也不能如愿了吗?”
“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本就是躲不开。你总要学会开解应对才是。现在还只是一个她,母亲还能帮你照应。可是以后你总归是要出门的,到时候你自己一个人,一味躲着怎么能行?总有向今日一样躲不过的时候。靠小聪明蒙混?咱们这样的官宦人家,哪一位的眼睛不是毒火里面催出来的,你能骗得了几个?你总要学会靠自己,学会解决问题的办法。德言容功、知理守礼,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知道她句句都是为了我好,可是……忽然觉得好累呀,原来出身好也没什么好的。看来不管在哪儿,什么身份,都是各有枷锁的。
“女儿明白母亲的意思,只是有时想起她小娘曾经那样对母亲,气不过罢了。”
“娘知道阳儿的心思,你这样为了娘不平,娘很高兴。可是日子总要过下去,难道要日日怨愤让自己难过吗?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还是过好以后的日子要紧。再说了,别人做了一件让你不快的事,你便日日想着,日日不快,那岂不是正钻进了别人的圈套里了吗?”
“母亲通透,是女儿心胸狭隘了。”
“你自小顺遂,性情率直,想什么做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这本是好的。可是女子立世,不能单靠别人来保全,总要自己有些城府才能撑起后面的日子。”
“是,女儿......明白。”
“你明白就好,你明白娘就放心了。”
母亲站起身,像是要走了,可是我还是想问一问母亲,“母亲。”
“怎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没什么,只是......”我犹豫着,但还是开了口:“我自小便听说了秋菊小娘的事,可是却从未见母亲对父亲有任何怨怼,对秋菊小娘有任何苛待......难道那件事发生了,母亲对父亲、对秋菊小娘就一点都不生气吗?”
“......对你父亲生气又有什么用?日子总要过下去的。难道要日日怨愤,与你父亲争吵不休?搅的家宅不宁,让你的祖父母厌弃?得到一纸休书之后,看着秋菊成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吗?”母亲的眉心一动,装的太久了,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也是生气的。
“可这事情明明就是秋菊小娘的错?母亲也是委屈的,不是吗?”
母亲转过身去,目光看向了门外深邃的黑暗,悠悠的说:“委屈?可我又能气她什么呢?人往高处走,若有希望,谁不想搏个安稳富贵呢?”母亲的声音渐弱,也不知道这话说的是秋菊还是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