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烟花小楼内。
“要说当今皇上也真是可怜,虽说是今上坐拥皇权,手揽天下,除了性子略温和了些,也从未动摇过国之根基,但还是有人反叛,甚至是当年先帝的亲腹!唉,这皇帝也不是很好当啊!”说书先生摸了一把胡子,叹气道。
“瞧,陛下都还未曾说什么怨言,这疯老头子倒是先替陛下诉苦了!”有人笑骂道,倒也只是单纯地开个玩笑。
说书先生摸过胡子后,又摇起白扇来。
“话说这裴思亲当年,也曾风华过一时。当年,今上还不及龆龀……”
二楼雅间。
沈柚喃坐在桌边,悠哉游哉地喝着桂花羹,听得津津有味。
她仔细回想起原书中所写,忽然有些感慨。
裴思亲出身于一落魄世族,原本只是个普通的世家的武士,一次酒宴上,主人家带领他去刁难自己的敌对,回归时主家命其去买救庆祝,偶然间他救了贤德帝。也就是先帝,先帝与他一见如故,便带他回宫,让他做了亲卫,赏赐不断。
初时,裴思亲也曾对沅暇怀有过感激,可慢慢地他也就开始走心了。
都说贤德帝只爱澈京第一美人——云裳容,娴澜殿摆满了珠钗艳花名画书法,甚至不惜抛却公事去摘一束明皓山清晨才开的无忧花,别予她发间。
确实如此,那日窗外刮着冷浏的寒风,下着小雪。
云皇后欲出宫去桃外庄的凌春湖赏雪景,贤德帝忙于朝事,便命裴思亲跟随保护。
这类事情裴思亲做过不少次,他一向只想立大功做大事,沅暇总是让他去保卫一个女人,他自是心中埋怨至极,又加之最近总有人在他耳旁说风凉话,他都烦极了。
原想是要在此次之后,他便向沅暇谏言入军去跟兵参战,好当个将军立一番大业,哪料,那天起风了。
他们在桃外庄遇到了欲图绑走云裳容威胁沅暇交出皇权的先帝余孽,混乱之中,为保护云裳容逃跑,裴思亲被捉走了。
那伙欲图惑乱国政的人,见抓云裳容未果,便把所有的气撒在了裴思亲身上。
裴思亲失踪了数十日。
那些吹着刺骨寒风,下着飘雪的冷夜里,血流了半边地。
找到他时,他满身是伤,更不幸的是他……被阉割了,成了个不男不女的“太监”。
这是谁也料想不到的意外。可从此以后他恨透了让他保护云裳容的贤德帝和令他被害的云裳容,恨透了这天下赞扬他的人,更恨透了曾经一心为国不为己的自身。
自那一刻起他走上错路,没入阴沟,即使他背后有那么些在试图弥补他,在惭悔,在关怀他的人。
他披起假面,伤害了关心赞美他的那么多人,纵使当年只是个意外。
他做了许多肮脏的事,怕是下辈子都要用来赎罪了。
纯粹的善意被他看作恶心的暗讽,原本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却自以为是供别人开怀的丑角。不知是可悲,还是可恨。
也真是应了那句“可怜人必有恨之处”。
听说书先生讲完这一段十年前的过往,不少人唏嘘不已。
沈柚喃咬着一块糖糕时,忽然想起。
这段过往,还是贤德帝为护裴思亲名声而严令禁谈的呢。
罢了,未经他人事,不议他人世。
叛乱已平,罪恶公之于众,俞栋的神判名声算是打出来了,沅冶的皇帝位子应该能稳一段时间了。
如今,裴思亲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大概率是只有祁谧那众才惋惜了。
沈柚喃喝完桂花羹后,优雅起身,眉眼间含着不解的思酌。
不过奇怪的是,虽然秋猎本是剧情,可出现的意外却昭示着祁鄞的怪异,或者说有人已经知晓了他们的部分部骤,祁谧等人即将针对的便是自己。
以前她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按照剧情循循而进,既然剧情线也总是出现意外和不符,那她也该换条路线了。
毕竟她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若有人想要把她当棋子,那就不要怪她反客为主了。
“嘀嗒嘀嗒……”
是豆大的雨点敲打墨色瓦块的声音。
秋雨携来的寒意令沈柚喃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拢了拢衣衫后,她慢步推开门,看着长廊尽头,青山绕白雾,风吹银叶雨,她有些懊恼。
楼下的听客散尽,说书人也寻处避雨,世界骤然被雨点的嬉戏声充斥。
真不巧,她竟没带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