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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防有鹊巢 宁海言 8523 2024-11-12 20:42

  像是做了个梦,迷迷糊糊的……

  小芮醒来,头昏脑涨。她微微抬手,不知哪来的光芒,刺人眼眸如梦似幻。仔细看,竟是残阳如血,支离破碎的云朵在蔚蓝天际间翻滚跳跃。她翻身,手微微一抓,连泥带草,稀碎泥沙从指尖落下。

  不知这是哪儿。一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唯有这一片荒凉野地。小芮起身,衣服摩擦,质感似乎与平日不同。小芮一看,方知这不是自己平日里所穿的衣服。“怎么会是顺朝服饰呢?”小芮不解,“当时,我明明穿了一身羽绒,在爬山的啊……”衣服许是丝绸而制,淡蓝,蓝里绣白,昂贵的金丝碉楼在细细的花斑里,文雅大气又不掩精华。

  满头雾水的往前走,依旧荒无人烟。一刹那,小芮望见这荒草地里有座孤坟,坟前树了块木牌。好在有块木牌,还能知晓坟的主人。小芮心下淡然,她倒是不慌的。虽说如今孤身一人于异地,不熟不要紧,她从不畏惧什么。就是如今自己在坟旁醒来,气氛总有些诡异。

  木牌朴素,边角处有腐烂的迹象,想必是风吹雨打有些年了。小芮往这木牌的模糊字迹处琢磨许久,方琢磨出这坟的主人叫“简芮儿”,死于顺朝同安二十年。她叫简小芮,而坟的主人叫简芮儿。二人名字相似。小芮有些惊讶。她心想,莫不成这坟与她来此处有关联?

  毕竟,剧情一般如此。

  她又想起她自身身世,于是面上露出了几分苦笑。她是多虑了,她从未来过此地,又怎会与这儿的人扯上关系呢?

  待小芮走出这片草地时,天已落暮。这里的街市、人、物,是与现代不同。若不仔细辨认,总会误以为进错了剧组。但那真实的人,真实的话语,一举一动,让小芮不得不相信,自己竟然是真的来到了顺朝。

  不过是爬了会山,晕厥了,一觉醒来,天仍旧是那个天,只是人与世界都换了一副新面孔。

  来到了顺朝啊。这种惊奇之事竟发生在自己身上,小芮半是惊愣,半是窃喜。但恍惚间,她总觉得这是个孽缘,怕自己是来恕罪的罢。古装剧的故事她向来喜欢看,其中大致是以情爱纠葛居多。不过小芮想,自己这二十多年间,从未与他人有过什么感情纠纷,这种事情应该轮不到她身上。但来顺朝一事,对于小芮而言,是值得的。毕竟在现代,顺朝,它就像是一个谜。史料记载少,但又真实的存世数百年,幅员辽阔,经济发达。她以为这是缘分罢,因为她对顺朝,总有一股天生的熟悉感。

  穿过护城河,人来人往,灯也挂了一路。城下的人都走的急,城墙处也站满了士兵。虽有几分严肃,却也掺杂着热闹与喜庆。城门口“永安”二字旁,隆重的张挂了几盏大而红的灯笼。

  小芮从人们的话语里,隐隐知晓了,今日是元宵节。按照顺朝习俗,元宵节这日,天子会在城门上恩赐钱币。

  天子赐币,祈福万民,这是顺朝的传统。

  小芮心下一喜。这等好事,她岂能错过?虽说是捡来的钱,不过因为是皇权镶嵌故而披上了“恩赐”这一名号,但谁会不喜欢空手得来的钱呢?她如今身无分文,正缺钱。而她只需去城门下静候天子,时机一到,便得恩赐。有了钱,便能解决吃饭问题。而且,得天子恩赐,也是件稀罕事。白要白不要,她心内不由有些激动。她心想,不知哪日她忽然回到了现代,就凭这事,她也能炫耀几分。

  过惯了民主的社会,对这有天子一职之地之风俗,她倒起了几分兴致来。

  于是小芮便只身来至城墙的无人处静候。这儿的位置好,捡钱方便。此时的她有些疲惫,于是她便倚靠在城墙旁,继续思索自己接下来的去处。无形之中,不知为何,这里的一切,她太熟悉了。仿佛自己曾在这里生活过许久,一眼便能看穿这里的一切。自己只不过是刚刚离开了,如今又回来了。

  她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难道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人?

  小芮好像发了神经质,竟然自然的点了点头。点了点头?小芮被自己的行为愣住了……暧,真是个笑话。小芮心想。

  “姑娘……”

  小芮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

  她缓缓转身,不经意间,她望见身后的余晖落在地上,拉长了她的影子。她抬头,正好遇到一双漆黑的眼睛。或许是眼睛里透出的光太冷太寒了,小芮不由觉得这最后一抹晚霞温存的暖光刹时被冻成了一把刺人的利剑,直直的扎向她的心,痛的她生不如死——仿佛这种感觉是她曾亲身经历过而得。他的眼睛好看,眼睛之下的皮囊自然也是绝世佳颜。但美只是一副皮囊,人的感觉才是重要的。可惜这副皮囊包裹下的人,除了冷,便是冰,像是没有温度的纯水,一泼,就撒湿了小芮的心……

  他盯着小芮看,双手紧握佩刀,冷冷的,呼吸却不由紧凑了起来。他显然有些激动,但面上却依旧佯装淡定。半晌,他道:“天子赐币前,不准靠近城门。”

  暧,原来还有这规矩。

  应该是为了预防大家为了钱币而涌至城门这里堵塞罢。小芮无奈,耸了耸肩,便准备走开。

  “诶,姑娘……”那人又道。

  “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他握着佩刀的手不由抓出一条血痕来。他嘴角微颤,眼睛直直的盯着小芮,像是在寻找什么……

  “九雯”小芮胡编了个名字搪塞道。她有点谨慎,不知这人为何问自己姓名。

  “没有姓氏么?”

  “有罢,又似乎没有。”不知怎么,小芮有些心虚。她便知道,自己是不擅长撒谎的。

  小芮以为他会继续问她年龄。那人倒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许是不愿揭穿她的谎言罢。

  但许久,他又缓缓道:“姑娘是初来永安城么?”

  此时他的声音已不再冰冷,倒是多了几分轻柔。

  她自然是初来此处的。

  “是。”

  “那姑娘可知这永安城元宵佳节的规矩?”

  “规矩?有何规矩?”

  小芮满头雾水——她从未听说过永安城元宵佳节会有什么规矩。

  “陛下有令,元宵之日陛下未赐币前,未得陛下允许之人皆不准在城墙下逗留,违者重罚。”他身旁的人冷冷道来。

  他不说话,依旧死死盯住她——像是绕有兴趣的要看她的反应。

  “啊?竟有这事……”

  许是看出了她眼内的惊惶,他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他却又含笑安抚她道:“姑娘既然不知此令,那看来刚刚姑娘纯属是无知犯错了。此事并无大碍,姑娘不必过于担忧。”

  她听罢,缓缓松了一口气。初来乍到,她不想因为触犯王法而入牢狱。

  “既然已无事,我便不打扰公子赏灯了。告辞。”

  她想,自己还是快走罢,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在她转身之际,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握得紧,不免让她生出疼痛来。她挣扎着要他松手,而他则红涨满面。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过粗鲁无礼,他慌忙松开手来,有些慌乱。

  “我……”他搓了搓手,手心冒汗,“冒犯姑娘了,对不起。”

  小芮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个陌路人罢了。莫名其妙抓住她的手,又不愿松开,像是不舍。她开始以为是所谓的纨绔子弟,但他又忽然诚恳道歉。如此奇怪的人,她第一次见。且她在此处,人生地不熟,若她责怪他,惹出麻烦,只会烦恼。若是小事成大事,惹了什么达官贵人,一不小心又将性命牵扯进来。罢了罢了,保命要紧。于是,她只楞楞的笑了笑,就当无事罢。

  “我见姑娘长得像我从前的一位故人,近些年来我太过思念她,所以刚刚就鲁莽了……”

  “公子说笑了。”小芮道,“公子是个贵人,而我一介草民,先前怎么可能会和公子有交集呢?”

  确实,她先前也不在这时空里。

  “你当真与我没有交集么?”小芮感受到,他话语里带有几分质疑与不甘。

  “你这人好生奇怪!”

  小芮莫名有些生气。

  他无奈,只能先带着人走开了。

  半晌,小芮才反应回来。她想,先前站在他身旁的人,许是个侍卫。而追问她姓名的人,许是个官。听他语气,衣着,官许是不小。呵,是个少年郎呢,气度不凡,却不爱笑……只是可惜了,刚刚没有仔细瞅瞅他的相貌。况且刚才自己态度生硬,或许已经得罪了他也说不定呢。

  夜半之时,城门四处又来了军队,但大多穿着彩衣,不是铠甲。小芮觉得那彩衣下定有着护身的东西,她是不相信士兵不穿铠甲一类护身东西的。

  有人击鼓,有人鸣笛。忽然头顶上燃起了烟花,一簇一簇的像彩花,小芮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幼时……她向来喜欢烟花,她说烟花很美,虽然一瞬即逝,但它美的自然,美的阔达,是所有人都可以共赏的美。

  烟花燃,万民安。

  听闻,顺朝天子赐币一俗,是明德皇后提出的。明德皇后也喜烟花,她也喜烟花,不知怎么的,自己竟然代入了,总以为明德皇后是自己。

  天子上了城楼,很年青的模样,穿着红黑色的礼服,带着冕冠。衣饰上的金银在晕黄的灯色里发亮,闪耀。大家变得严肃起来,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紧接着下跪,叩拜。一切的仪式是庄严且兴荣的,这在史册上对于顺朝的记载里从未出现。可惜,天色太暗,她看不清天子的脸。

  或许习俗并不重要,她只是好奇九五之尊的模样。

  杂杂的人群,小芮听见有人喊他为正隆皇帝。正隆皇帝,小芮想起来了,这人正是明德皇后的丈夫。小芮记得,正隆皇帝,姓萧名衡。这人,她在史书上看过。传闻是个痴子,冷血,柔情,史书上的评价两极分化。道不清他的为人,但政绩颇有几分不凡,不是庸君。

  忽然,头上乒呤乓啷的一阵乱想,像落雨似的落了一地的钱币。人群忽然躁动起来,大家都弯下腰去捡,小芮也不敢怠慢,急忙弯下腰去,也学起别人的模样来。结局尚好,她有钱了,足够吃顿饭。

  来到饭馆,也不管些什么,就只匆匆忙忙的点了些便宜的饭菜。太贵了她付不起。她向来也是节俭,吃什么都行。

  此时馆外红火一片,净是繁华之景。对比起小芮这孤单且落寞的身影,倒是一副别致的景色。

  馆里的饭菜便宜,倒不差,是物美价廉。店主道今日是元宵日,又给小芮添了些酒。店主是个老婆婆,穿戴朴素,一个人忙前忙后,满面笑意。

  “姑娘,是一个人么?”,老婆婆道。

  “嗯。”小芮点点头。

  “一个人好,不比这满桌的热闹差。你且吃好喝好,若有什么事便喊我。”老婆婆热情的给她倒上了满满一杯酒,忽然又在她耳边轻声道:“近来城里乱,姑娘你一个人可得小心点。”

  话罢,老婆婆便端着菜急匆匆的去里间了。

  小芮笑了笑。她今日是第一次来这,不管这城里乱不乱,对于她而言,都是危险的。但这老婆婆是个善人,是她在这永安城内遇到的第一个善人。

  小芮不再多想,自顾自的吃起饭来。

  正当小芮在美食中沉浸自我时,忽然有人在小芮的跟前坐下,像一阵风,交杂着檀香。小芮抬头,看到这人身后的侍卫,恍惚着才想起这人正是她在城门那遇到的公子。

  公子微笑,倒了杯茶,举起,看着小芮那双迷惑的双眼,他缓缓道:“姑娘,又冒犯了。如今茶馆无位,鄙人只能先在这儿坐下了。”

  小芮点头,也微微含笑。

  这饭馆确实热闹,位置也的确坐满了。但……他就一定得选这家饭馆么?

  她莫名有些紧张。

  公子倒是平静自然,专心品茶。但……此刻他的内心,却是波涛汹涌,复杂难言——她似乎有些害怕自己。还是,她真的是……

  小芮拿起酒杯轻舔一口,眼睛倒默默地瞧向他——她认识这人吗?这人怎么如此自然?

  她都要尴尬死了!

  “这么晚了,姑娘怎么才吃晚饭?”

  小芮停下筷子,将饭团吞咽下去,沙哑着喉咙,有些难说话。许是饭吃的急。

  “我……”

  小芮一时语塞。她总不能说自己因为没钱才这么晚吃饭的罢……

  想想她都觉得丢人。

  他似乎望穿了她的心思。他不再多言,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

  “姑娘,您刚刚掉了块玉。”

  “我掉了块玉?”小芮满头雾水,自己何时有过一块玉?

  不过这块玉,怎么如此眼熟?

  “你仔细瞧瞧,这真不是你的玉么?”

  此刻,他的话语里莫名多出了几分强势,寒气杀人。这惊的小芮赶紧接过那块玉,先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了,就赶紧细细琢磨起来。

  玉是翠白色的,边角处划出一块紫来,紫薇处像是通体仙境,白雾缭绕。

  小芮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不是我的玉。”

  小芮把玉还给了他。

  他似乎有些生气,冷冷的将玉收回了怀里。

  他身边的侍卫皱了皱眉,心里琢磨不出主子的意思。

  而他,就这般的盯着小芮,欲言又止。

  这人,怎么如此像她!

  小芮想,他不会是把她当成了他从前的故人罢!

  可恶的替身文学。

  这男的,多半有点毛病。她是不能靠他那么近了。

  她还是离远一点好!

  “敢问姑娘家住何方?”

  他知道自己问的很突然。

  “不知。”小芮实诚的答到。

  “不知?”他放下了筷子,手有些微颤。

  小芮倒是深吸一口凉气,后背发冷……

  这怎么连住址都问上了。

  搞不好,她还以为自己在相亲。若是在现代,他是不是还要道上一句“姑娘,加个微信?”

  算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打听打听他的,转移一下话题。

  “那你住哪儿,姓甚名甚?”

  他突然又笑了,打开扇子,悠闲的摇起来,真似江南子弟的风采。可惜,他喜怒无常,有辱斯文。

  “我姓盛,名思涧。家住永安南城。”

  “思涧?听起来像个姑娘的名字。是你父亲起的么?”

  他笑着摇了摇头,收起扇子,有些悲戚。“不是他起的。”

  “那真是奇怪。我听闻顺人的姓名都得由父亲起。那你的名字是谁起的呢?”

  “是位故人起的。她已去了。”

  原来是位故人起的。故人,是先前他提到的那位故人么?小芮忽然觉得对不起他,触及了他伤心处。

  她明白,已去的故人对活着的人而言,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一旦揭开,只会痛不欲生。

  半晌,他有些小心的询问道:“你不是顺人么?”

  “我不清楚。”小芮叹着气。

  “不清楚?”

  此刻他有些惊讶。

  “那你是失忆了么?”

  小芮不知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罢。

  “我……”小芮苦笑了会,“和家人失散了,只记得下了场雨,什么也不记得。”

  他表同情的点了点头。

  心内,却在怀疑她的话。

  显然,他是不信的。

  他身旁的侍卫忽然在他耳边低语。不知说了什么,他突然皱了皱眉,便匆匆起身离开了。他离开时,顺手帮小芮把账结了。小芮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和他不熟,竟然还害他破费了。

  来到这里,小芮不知自己该怎么回去。是不是死了,魂魄便能离开。以往影视里都是这么演。但她突然不是很想离开,毕竟她一直都很好奇顺朝的实况。顺朝在史书上的记载不多,她不想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在现代时,师傅便说,她不是那边的人。那边指哪边呢?含含糊糊,说不清楚。曾经,她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为什么不要她,她总是疑惑。是因为什么?经济?疾病?还是战争?为什么自己的一切,都这么奇怪?但时间长了她也不想知道了。师傅待她好,有师傅就够了。

  师傅总说,她和顺朝有关联。这是个笑话,师傅也说这许是个笑话罢。反正她一直以为师傅是疯癫了才这样说的。为什么这样的笑话使她如此揪心?顺朝与现代的时间其实挺久远了,史书上对其记载也不详细。但她以往一直觉得师傅那话就是个笑话。若是有关联,自己可能是顺朝王室后人,但顺朝王室在顺朝灭亡时早已不知所踪,哪来的王室,哪来的关联?

  小芮身上的钱不多,住旅馆是不大可能的。在街上睡会,倒是不错。

  往前走,其实这街道的光景很美。人已散去,零零散散的红光黄光,在昏暗中映照着街市的幽静。

  小芮隐隐望见,前面有一座医馆,门前屋檐大,地势平坦,干净。小芮想,在这歇一晚,天未亮时她便离开,也不会打扰人家。

  寻了个角落坐下,来不及合眼,门忽然打开。出来的是位老伯,满面沧桑,头发花白,有点像小芮现代的师傅。

  “是谁啊?”

  他的语气温和。显然,并不恼怒。

  “老伯,我与家人失散了,身无分文,想在您门前这歇一晚上。明早我便走,不会碍着您的。”

  “这哪里的话。”他听到了小芮的声音,心先是一惊,然后又怪心疼的道,“快快进来,外头凉,我这有被褥,你在里头歇吧。”

  小芮满是感激。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去道谢。

  “姑娘和家人走散了,这一路怪辛苦的。”老伯要点熏香,但他动作慢,在一堆杂物里摸来摸去,才找着香料,后来许久才点着。

  “眼瞎了,看不见。”他笑着,示意小芮不要见怪,“怎么和家人失散的?”

  “具体的不记得了。记忆中,当时似乎下了场雨。”“小芮苦笑着。这个谎话,她一日内竟说了两次。如今再说出来,也娴熟自然许多。

  “那也怪可怜的。”

  他叹了口气,好似也在叹自己。

  他让小芮先睡下了,脸色忽然崩起来,倒不说话,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持着拐杖寻路出去。小芮抬头望见了他的模样,心中咯吱一下,碎碎的玻璃像扎在了心上。恍惚间,她觉得老伯太像师傅了。在现代,师傅也是眼睛痛,常常痛的夜不能寝。但无论如何疼痛,他从不与人说。

  老伯抽出了一沓药膏,青灰色,有着浓烈的草香,其中又混杂些泥土味。小芮看着眼熟,却又不记得它的名字,直到老伯搬来一盆热水,她才想起这是青灰膏。

  用青灰膏,得先放入热水中浸泡,然后涂上百草药,方能使用。小芮心里晓得老伯眼睛不利索,看不清,用这膏药着实不方便。

  “老伯,我来帮你贴膏药。”小芮走过去,拿起了青灰膏。

  “哎呦,姑娘,你不会用这膏药的……我自己来吧。”老伯连连摆手。

  “我会用!”小芮有些不服,“贴这青灰膏又不难!”她以前常常帮师傅贴。

  老伯愣了愣,“你以前用过青灰膏么?”

  “那是自然!”

  老伯笑了笑,“这样啊,我还以为姑娘不会用这膏药呢!是我小看姑娘啦!”

  “在这城里找活了吗?一个人在永安城里,怪艰难的。”老伯忽然感慨道。

  “没有。”小芮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小芮忽然觉得老伯也不容易。一人在此独居度日,眼睛不好,家人也不在。

  “唉,自己医人,医好他人,却医不好自己。”他笑的指着自己的双眼,其实内心凄然,不为这眼睛,只是叹医不好自己心病。

  “懂医么?”老伯突然问到。

  这话倒是为难小芮。师傅曾教过她医学,但她那时并不认真,只学得几分皮毛。但若说她不会医学,倒是假的。

  “略懂。”小芮小小声说道。这声音小到连老伯的息率也能听见了。

  “你看我这医馆如何?”

  “很好,很好……”小芮点着头评价道。

  “我瞎了,一人应付不来医馆里的活。你来帮我打打手下活罢,如此一来我轻松了,你也省的去外头找活了。”

  小芮没想到如此顺利的解决了工作的问题。

  “老伯,您家人呢?”

  “死了,都死了。”老伯笑着,很坦然。

  小芮听罢,心内五味杂陈,她不敢再问了,这毕竟是件悲事。

  “往后叫我师傅。就当我收了你作徒弟。”

  小芮觉得无所谓,多一个师傅也好,就当是多个靠山。况且老伯人好,看起来不像是坏人。做他徒弟,也是件好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简小芮。”

  老伯的手颤了颤,“好。小芮,这个名字好。”他舒心的笑了。

  “师傅,您收拜师礼吗?”

  小芮忽然觉得自己多嘴了,怎么能问师傅收不收拜师礼呢?

  老伯倒是没什么,“拜师礼嘛,往后再说罢。”

  他转身,眼里落下一滴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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