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破院里静悄悄,程启枝和小桃在屋里各自忙活各自的,一片祥和,互不打扰。而小破院外,一个颇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墙根处探头探脑,行迹很是有些可疑。
正是荔枝。
荔枝今天本打算来的早一点碰运气看能不能堵到小桃,好从小桃口中探听点什么消息的,最好是程启枝还没有彻底恢复、言行举止仍然混乱无序的消息。可惜心里这么想的,个人的实际情况却不允许她这么做,毕竟身为一个负责打扫院子的粗使丫鬟,在主子起床前麻利儿的把活儿干好才是她最重要的本职工作。这么一忙,荔枝就忙到了日头高照,想的挺美的堵人计划也不得不延迟到了现在。
“小桃那丫头怎的不出来?”荔枝疑惑万分的自言自语,她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大着胆子小心又谨慎的试着往院子里瞧:“……没见着小桃啊……”
就在荔枝准备打道回府,等之后再找机会过来时,院子里渐渐传出些交谈声,荔枝虽听不清院子里的人交谈的内容,但却听得出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是小桃!荔枝喜从心来,准备离开的脚也收了回来。说不定一会儿小桃就出来了呢,荔枝心想,等小桃出来了,看在以往她也一同伺候过程启枝的份儿上,多少能探听出点什么来吧!荔枝这么想着,整个人往院门边侧了侧,身子半蹲,做出一副正在认真找东西的模样。
“小姐,若是按照小姐方才制定的计划,奴婢应当如何……”
小桃话没说完,就被程启枝给一把拉住,吓得后半截未出口的话又自动吞回了肚子里。怎么了?小桃用眼神询问程启枝,只见程启枝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满是警惕,正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半敞开的院门。
“嘘。”
程启枝视线没有移开,只朝小桃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小桃见状听话的闭了嘴,许是怕自己不小心又漏出什么声,她还伸手自己把自己的嘴给捂上了。好家伙,双重保险,程启枝余光瞥见小桃颇有些可爱的动作,忍不住微微一笑,因为发现有人偷听而带来的压抑紧张的氛围轻松了几分。
“小桃,我觉着有些冷了,咱们回屋披件外衣再出来。”
“是。”
程启枝带着小桃重新回屋,等进了屋子里,小桃才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一般长出了口气,担心又焦急的问程启枝:“方才小姐看到了什么?可是咱们院子被盯上了?”
“你别紧张兮兮的,”程启枝调侃小桃,见小桃确实担心,又安慰她道:“这不跟我想的一样么,知道我恢复的消息,所以过来看能不能打探些情报,我估摸着刚才在院门口躲着的就是来打探情报的,只不过我没看到她的脸。她藏的确实隐蔽,要不是有风把她衣服的一角吹到了半敞着的院门口,我又恰好往哪儿瞥了一眼,最后能不能发现她还真不好说。”
“啊?”小桃惊讶道:“这么快就有人来了!那咱们怎么办?咱们要如何应对?可要奴婢去找二小姐去吗?”
“你怎么跟个十万个为什么一样呢?”程启枝好笑的点了点小桃的额头,摇头拒绝道:“不用,用不着去找二小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正好让这个送上门的试试我的计划。”
“小姐当如何?”
“来……”
院子外的荔枝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她还在屏气凝神的仔细听,试图从敞开的院门口听到一星半点儿的对话内容。不等她调整好姿势尝试再挨近点,院门处传来很轻的“吱”的一声,荔枝回头,正好和不知何时走出来的小桃对上了视线!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荔枝眼里掠过一抹惊喜,起身拉住小桃的手就把她给拽到了矮墙处:“我可等着盼着你出来等了好久了!”
“是……你?!”
小桃在第一眼看到荔枝的时候还没怎么想起她,直到她开口说了话,“荔枝”这个名字连带着这个名字一起涌上来的厌恶便朝她席卷而来。看荔枝现下的反应,似乎还不清楚自己已经知道了她当初做的那些事,小桃快速打量着荔枝的神态表情,更加肯定了心中猜测。一开始小桃的确是不怎么怀疑荔枝,只觉得她空口白牙的污蔑大小姐实在过分,并没有把她往害陈夫人的始作俑者上想,是大小姐和二小姐屡次把荔枝单独提出来,她才渐渐明白过来,原来害了陈夫人又间接害了自家小姐的人竟是荔枝!此时此刻新仇加旧恨,小桃恨不得立马跟面前还有脸笑着跟她套近乎的荔枝翻脸,但一想起程启枝刚刚嘱咐她的话,小桃又强行按耐住心头的怒火,手指握成拳头,用指甲狠狠掐住手心的肉,才能勉强朝荔枝露出一丝笑。
“是荔枝姐姐啊,不知荔枝姐姐来找我什么事?”
“哎呀小桃!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么,好歹我们曾经一起伺候过大小姐,即使我如今去了夫人院子里,心里也仍记挂着你和大小姐呢!”荔枝话说的好听,让人听不出半分违和跟勉强,仿佛这话就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心话呢!“不过我今日来,的确是想朝你打听点事情。”
这么快就装不住了?小桃心里愤愤,却还是耐着性子陪她演:“什么事?”
“昨日大小姐落水,救上来后居然恢复正常,这种传闻可是在咱们府里传的沸沸扬扬,我心里觉得十分惊奇,又觉得这事十分荒谬,所以赶紧过来问问你……大小姐恢复正常了这事儿,可是真的?”
“怎么就荒谬了?”小桃忍不住出言反驳:“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好不容易回来了,恢复正常有什么好值得惊奇的?是上天怜悯我们家小姐命苦,所以才让她变得和常人一般无二,上天的恩赐你居然也敢拿荒谬二字形容?你!你简直荒谬!”
见小桃气的面红耳赤,荔枝一时顾不得向来温温柔柔好脾气的小桃竟然朝她发火,而是连忙再次确认:“你说这话的意思是,大小姐当真好了?!那之前……那些事她也全部记得?!”
“嗯,当真好了。”小桃无可奈何的点头,随口应道:“不过以前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因为头撞到了石头上,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别人,你若是来看望小姐,我觉得还是不必了,她不认得你,你看望也没用。”
“这话是怎么说的,”荔枝忙笑着回道:“毕竟还有以前相处过的情意在,哪里就能因着小姐不认得我了,我就连看望看望都不曾?小姐已经起来了吧?可否劳你带我进去看一看?”
果然和小姐想的一样,来人不会轻易相信她失忆了这件事,小桃在心里暗赞程启枝聪明,又装出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朝荔枝开口:“起来是起来了,不过大夫也说了,小姐应当安心静养,我方才不就说了嘛,来看望实在不必,你不若等小姐全想起来以后再过来吧?”
小桃的阻拦反让本就怀疑程启枝没失忆的荔枝更加心生疑惑,再加上等全想起来?那不就彻底完了么,现在探清情况还能提前做些准备,以后再说她不就陷入了被动了么?她才不傻!荔枝想到这里,再说出的话就带了几分强硬:“我的小桃啊,小姐既然已经起了,你再拦着我不让我去看看,岂不是要让大家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知道的说是小桃你体恤小姐身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荔枝是个有了新主忘旧主的小人呢!”
话说到这个地步,小桃也没什么好反驳的了,再加上荔枝在说着话的时候就已经故意往前凑,这会儿整个人都快要进院子里面了!小桃索性不再阻拦,小跑几步赶在荔枝前头进了院子,在披着外衣坐在树下的程启枝身边站定了。
“小姐,荔枝来看小姐来了。”
小桃弯着腰在程启枝耳边轻轻说道,随后又补充:“方才在院门口徘徊的便是她。”
“好,我知道了。”程启枝笑着回道,接着她转头看向那个进了院子看到她反倒有些畏手畏脚的小姑娘:“你就是荔枝?”
“是,奴婢荔枝,见过小姐。”
“哦,你来干什么?”程启枝打量了一番快要缩成一团跟个鹌鹑似的小姑娘,好奇询问:“自从我好了以后,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我们两个之间有过什么交集吗?为什么你那么着急的来见我?”
“小姐不记得奴婢了?”荔枝故作诧异的抬头,语气里带着明显却不自知的试探:“小姐忘了奴婢是谁了?”
“没忘啊,你不就是——”程启枝故意卖关子,如愿以偿的看到荔枝猛然紧张的神情才狡黠一笑:“你不就是荔枝嘛,你刚才不是自己说过了?”
“啊……对对,是,奴婢自己说过了……小姐瞧,奴婢还是跟以前一样蠢笨。”荔枝的额角鼻尖出了点汗,但她不敢伸手去擦,只得忍着继续朝程启枝没话找话:“奴婢自得知小姐恢复便高兴的一夜未眠,想着要早点来小姐这里看一看,亲眼看到小姐好了,奴婢心里这才踏实了……”
荔枝颇有些慌乱的说完,无意瞥见程启枝身边的小桃,突然计上心来:“小姐,奴婢自离开小姐身边到了陈夫人院子,便每日都怀念在小姐身边伺候的日子,如今小姐虽好了,身边只一个小桃伺候也必然十分不方便,小姐,与其找些不知底细的生人,不如小姐重新将奴婢要回来吧!小姐,奴婢也曾服侍过您,您的喜好习惯奴婢到现在仍铭记心中,不如让奴婢回来继续服侍您吧!”
荔枝的这番请求回来的话,着实有些出乎程启枝和小桃两个人的意料,主仆二人不由得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有些摸不准荔枝这是心里又有了什么打算。
应该是想亲自守着她,掌握她的一举一动吧……程启枝暗自思索着,面上不动声色,任凭荔枝怎么打感情牌怎么用祈求期盼的眼神看她,她也不为所动。小桃心里挺着急,她不希望程启枝再重新接纳荔枝,荔枝在她心里已然成了“阴险狡诈”的代名词,这样一个危险的不可控的人,小桃当然是不愿意看到她在程启枝身边的。该怎么跟小姐说她心里的想法呢?小桃急得眼睛在程启枝和荔枝之间转来转去,想要寻找一个开口的契机。
不过没等小桃找到合适的开口的机会袒露想法,程启枝就伸手制止了荔枝的请求,转而问了她一个问题:“荔枝对吗?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对以前的事情已经不怎么记得了,所以包括你,我也不是很有印象,但你既然说你之前是伺候我的,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后来你不像小桃一样待在我身边陪伴我照顾我,反而去了陈夫人的院子里了呢?”
看似简单的询问,荔枝却不由自主的心里咯噔一声,后背隐隐冒出了冷汗。程启枝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温和,神情也像只是单纯的好奇,可荔枝却在程启枝那双好看的杏眼里看到了质疑,荔枝忍不住心虚,支支吾吾的许久没能憋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答案不言而喻。
程启枝见状,故作无奈的一摊手:“你看吧,不是我不愿意重新把你给要回来,是你明明有事情瞒着我,你这样一个——是吧,我就是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也不安心呀。”
听起来这么通情达理这么温和体贴的话,荔枝却感觉自己瞬间如坠冰窖。大小姐为何故意没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为何大小姐给我的感觉是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荔枝手脚冰凉,她甚至都不敢抬头和程启枝对视一眼,只能低着头跪在地上,脑子里疯狂回想当年自己做事情有没有留下什么会被当做把柄的东西……
而程启枝看够了成功被自己蒙骗到的荔枝的反应,心里暗爽,她还怕荔枝不上套,又朝小桃使了个眼色,随即故意一抬脚,面带惊恐的尖叫:“啊——!有老鼠!”
老鼠?!荔枝被程启枝的一嗓子吓得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面无人色的看向程启枝和小桃,吓得只张着嘴声音都发不出来。
“哎呀小姐别怕,不是老鼠不是老鼠,只是一片落叶而已,勿怕勿怕~”
小桃一边朝被吓得脸色苍白的荔枝递了个歉意的笑,一边安抚的拿手轻拍程启枝的后背,给猫顺毛似的一下一下捋她的后背,捋了一遍又一遍。
“哎呀荔枝,刚才……我吓到你了吧?”程启枝捂着胸口,眼里带着笑意和歉意:“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嘛,最害怕老鼠了,尤其是那种死老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