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枢营盘桓了数日，慕榕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睁眼闭眼都是武器的快活日子。
在慕家，她每天醒来最要紧的事就是被丫鬟团团围着、打扮得漂漂亮亮，虽说妆扮得赏心悦目没什么不好，但长此以往，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军武机械工程的领域，按例是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牲口用——换句话说，她不过是比牲口略高一个档次的生物罢了。
于是她一改睡到日上三竿的恶习，勤勤恳恳地早起练武，接着蹦哒到天枢阁指使玄苍倒腾武器，等到墨云霄忙完公务前来逮人，她才肯依依不舍地放下屠刀，立地成祖宗，仗着自己廉耻心稀薄，变着花样各种言语调戏，把墨王殿下撩拨得够呛，连着几日脸色黑沉到有如吃了败仗，任谁看了都得绕道走。
军营重地没有丫鬟，白辰便差遣在伙头军帮佣的粗使婆子来伺候着——慕榕后来才发现，原来龙武军里还有这个不成文的习俗，无家可归将士遗孀，多半会留在驻扎地帮佣，做些洗衣烧饭、缝补衣裳的工作；孤儿有教书先生带着启蒙读书，想从军习武自有章程，无论鳏寡孤独，总是有人照应着。
慕榕听着伺候她起居的婆子叨念着墨王殿下的恩情，心里不禁叹息，这人表面上高冷不近人情，连皇帝都没怎么放在眼里，其实心软得很啊！
她想了想，自己的人还是得自己心疼。
有一日，趁着墨云霄天没亮就去上朝，她拖着玄苍去了一趟孤儿寡母们住的村落，回来后关在房里两天，仔仔细细地画出“龙骨水车”草图，命天枢阁的匠人照着打造。
村落里有一块坡地，依山傍水，非常适合种菜，她以前跟着外公的部队去援乡时，就曾帮忙设计过乡下用来灌溉的水车，引水浇地省力又有效率。这回她以传动机械的原理改良了一番，不仅能把河里的水引上土坡，还能在雨涝的时候向外排水，就算小孩也能不费力的操作，甚至省下挑水的功夫，婆子们就算冬日里洗衣裳也不怕冻了。
玄苍捏着那卷慕榕熬夜画出来的草图，欲言又止，自我反省了下从未想过这些细节，眼角慢慢地泛红，想起姑娘不喜人下跪，硬生生忍住，深深一揖，回头命匠人以最短的时间打造出来。
然而隔日，他就将慕榕温情的这一面忘得精光。
知道姑娘不是一般人，但没想到能这么......不当人。
离开天枢营的前两日，除了有伤在身的墨云霄以外，武艺精湛的四大护卫轮番上阵，彻底被连弩车当靶子虐了一遍，每回慕榕神情肃穆地调校过准头，他们都有种看不到明日太阳的觉悟。
有几次还得靠主子看不下去，出手相救，才能苟延残喘地撑下去。
这日清早，赤炎和玄苍一起驾着马车，从天枢营的另一个出口悄悄离开。
两人从小到大加起来的话，都没青洛一个人能演一台戏那么多，平时交流多半靠默契，此时他俩交换了眼神，都有点难言的复杂。
真别说，经过这次弩箭的魔鬼训练，好像连轻功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车厢内，慕榕优雅娴静地浅啜茶水，完美地保持住一根头发丝儿都精致的翩翩公子形象，跟两日来杀得兴起的小疯子判若两人。
墨云霄安之若素地斜倚在榻上，随手给她投喂果脯零嘴，颇为自得其乐。
慕榕吃了几口垫垫空荡荡的胃，精神大好，随口道：“先前以为龙武军个个三头六臂，锐不可当，但这几天住下来，好像有点超乎想像......你说他们为何看到我就脸红？我长得很吓人？还是太威风凛凛，他们都敬畏有加？”
臭不要脸的慕小姐幻想了一把自己穿着军装，把新兵蛋子吓得尿裤子的画面，顿时笑得有点猥琐。
墨云霄哑然失笑，轻点了点她的额角，“妳长得吓人，这世间就没有好看的人了。”
慕榕深以为然，大言不惭地颔首，“那倒是。”
不过瞥了眼身边的男人，这碗迷魂汤就不香了。
说到好看，这男人才真的是极致。
茶几上摆着紫铜云纹香炉，檀香幽幽袅袅，墨云霄姿态慵懒惬意，俊美容颜笼罩着一层氤氲，如一幅笔法清绝的画卷。
察觉到她的目光，墨云霄微微一笑，好似繁花在冰雪之巅盛开，美得炫目夺神。
她心中一动，伸手轻刮过他的脸颊，赞叹道：“你母妃一定是个绝无仅有的旷世美人，否则怎么生得出这样好看的一张脸？”
光用好看二字，都稍嫌侮辱了墨云霄的长相。
不过话才刚说完，她就想起云霄从未见过他的生母，不禁神色有些黯然。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
墨云霄淡淡地打断她，“不需要道歉，唯独妳不需要。”
这些日子慕榕所做的一切，他全看在眼里。
心疼他了，就爱屋及乌，连他着意看顾的人都照顾有加。
会那么往死里折腾墨王府四傻，还焚膏继晷地改造连弩车，多半是因为怕他再遭人暗算。
是不是他二十三年来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受尽风霜苦楚，地狱恶火打磨，才能盼来一个慕榕？
或是前世，他曾是个双手干净、不染血腥的好人，在佛前求了千年万年？
若真是如此，就算是苦，他也愿意感谢上苍，没有亏待他到底。
慕榕盯着车窗，良久，才轻声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样，你会怎么做？”
墨云霄深邃的眸光一闪，似乎早就预料到有一天她会这么问，神色依旧淡然。
“看情况，大抵会感到惊喜吧。”
他幽幽地叹息，“放心，我没有想像得太美好。”所以也谈不上失望。
慕榕：“……”果然学坏只要三天。
马车中传出低沉爽朗的笑声，赤炎和玄苍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回眸底都带着欣慰。
他们是从小被送到主子身边的死士，一路跟着墨云霄从地狱里摸滚打爬，终于挣出一条活路，谁也没死成，还都活得人模人样。
今后，有了姑娘，一切都会变得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