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相处以后,楚晴萱才发现墨景熙有很多面,在外人面前端方如玉,大多数时候严肃而沉默,偶尔松懈下来,会与她拌两句嘴、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
楚晴萱谨记着丁香的嘱咐,不敢得意忘形,明明是有血有肉有脾气的小姑娘,却隐忍地活成一个影子,假装率性地跟墨景熙你来我往,不高兴了就直呼他的名,而墨景熙也默许了这样逾矩的行为。
若不是楚晴萱,他都快忘记被直呼全名是什么滋味儿了。
墨景熙捏紧酒盏,遥望着王府灯火稀落的一隅,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容,心情却如夜色般黯然。
再过几日,榕儿就要嫁入墨王府,这场大婚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雷打不动的事实。
这大半个月来,他也曾挖空心思阻挠,皇后那儿行不通,就撺掇着墨景渊,假借接待四国来使之名,去驿馆探探安妍公主的口风。
两国联姻是墨景熙最后的希望,慕榕当不成墨王妃,无论如何也不会委屈自己做个侧室,那么他就还有一丝希望。
奈何这丝希望也败在墨景渊手上,这纨绔出了名的六弟被安妍公主迷得神魂颠倒,还成天没出息的嗷嗷叫,说要去求父皇赐婚,去当北月国的驸马——气得墨景熙差点去请旨将此人逐出皇室。
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办?
楚晴萱一手持杯,一手托腮,偏头望着墨景熙脸上的失落怅惘,心里竟有种奇异的痛快——都是爱而不得,谁也没比谁好受。
她倒是盼着慕榕早点嫁入墨王府,让墨景熙彻底死了这条心,再加上搬开了楚晴岚这颗绊脚石,姐夫......就完完全全属于她了。
楚晴萱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故意佯怒道:“王爷要是无心饮酒,干脆回熙和院去看那些奏折文书,别在这儿装深沉了。”
趁着墨景熙愣神的片刻,她伸手夺过他的酒杯,豪迈地干了,不小心喝得太急给呛着了,忍不住咳得满脸通红,墨景熙有点无语,只好起身将人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脊顺气。
“这新醅酒得要慢慢喝,怎么就不耐烦赶人了呢?还有没有点规矩?”墨景熙好笑地调侃,脑海里想的却是自己曾着了慕榕的道,荒唐的胡天胡地......那个睚眦必报的女人还真是他命里的魔星啊。
楚晴萱冷哼了声,推开他的胳膊,转身往青釉莲花炉里添了一点香粉,暖甜的香气飘散开来,她突然顿住了,脸色一沉,急声道:“来人,把这香炉撤走,我不是说了不准点这香吗?”
她拿起帕子捂住口鼻,情急之下还伸手去掩着墨景熙,气得浑身发抖,连眼眶都红了。
丫鬟连忙把香炉端出去,墨景熙皱眉拉开楚晴萱的手,将她抱在怀里,“这是怎么了?还急红眼了?”
他隐约觉得这股香气有些似曾相识,却不知楚晴萱为何勃然大怒,只当她又在使性子,并未放在心上。
楚晴萱又气又委屈,咬着唇不肯说,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墨景熙无奈之下只好多问了几句,她才羞愤地瞪着他,“我不知道,你去问姐姐吧。”
“岚儿?”墨景熙微微一顿,诧异地追问,“这又是为何?和她有何干系?”
楚晴萱绞着帕子,自我斗争了半晌才恨恨地开口,“前些日子我去向姐姐请安,觉着屋里点的香甚是清雅,便问她身边的丫鬟要了些,谁知道......”
她纤弱的肩颤抖着,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又倔强撑着不肯说。
“她房里的香怎么了?”墨景熙已经猜到了几分,脸色也不大好看。
楚晴萱拗不过,只好低声开口:“王爷还记得吗,前几日你说给我弹首曲子,当时便是点了那香,后来......又变成在宫里那一夜似的......”她愤恨不甘地抬眼,“王爷,我是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可没想过用这种方式......得到喜欢的人!”
“姐姐是在嘲讽我吗?所有人都说我不择手段接近你,凭着肮脏的伎俩上位,可是......可是我也有自己的骨气呀!”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宣泄似地喊:“我比谁都希望王爷那一晚是得偿所愿的!”
这番撕心裂肺的剖白,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连楚晴萱自己都分不清楚了。
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就像行走在刀山一样,步步鲜血。
楚晴萱看着墨景熙一言不发、匆匆起身离去的背影,自嘲地笑了。
她猝不及防地戳破窗户纸,掀开楚晴岚的秘密,不知道亲爱的姐姐命运会如何?
而她,又该付出什么代价?
冬日料峭寒意,无声无息侵袭入心。
万物凋零的时节,在一处幽静隐密的别院,几株山茶花不知人间岁寒,正是枝叶叠沓、粉紫重瓣,以娇柔的身躯傲立于冷风中。
别的花儿过了花期,都是花瓣一片一片的委落尘土,但山茶花却不一样,当最美好的时刻过去,就会连同花萼壮烈地坠落,以最初的姿态化作春泥。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转瞬即逝。
翠蝶静立在廊下,望着花树出神,心想等到花期过去,她这条暂且苟活于世的性命,也该到尽头了吧。
过去在晴雅苑,曾被关过暗无天日的黑屋,还被嬷嬷用各种残酷手段整治,求生不得;如今只想要个解脱,为何却连死也是一种奢求?
门外侍卫的动静打断翠蝶的沉思,她微微一怔,连忙跪下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
翠蝶原本就神似楚晴岚,安稳地休养了几日,竟有几分初相识的韵味。
墨景熙目光沉凝,心里五味杂陈。
这张脸蛋无意间提醒了他,过去有多耽溺于楚晴岚精心铺就的温柔乡,曾经以为是两情相悦的爱,原来都只是销魂的毒药,一点一点啃噬他稀薄的真心。
每一次的心弦缭乱,情难自己,全都掺杂着邀宠的心计,岚儿啊岚儿,他曾经亲密相伴的枕边人,究竟还有多少张面孔未曾被揭开?
他在慕榕眼中,究竟有多么寡廉鲜耻,被楚晴岚蒙蔽了这么久,做出那么多荒谬的错事,居然还有脸去低声下气求挽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