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我还没老到脑子不清!”老太太用手用力拍拍自己的胸口,按捺不住般说道:“若不是我此番强硬,你们还要将小五留在湖州多少年!”
回首望着矮几上早已冷掉的茶汤,老太太低低又说起来。
“常家,固然是门好亲家,为人处事无人不称无人不赞。莲儿刚去了的那几年,我们唐家上下哪个不是悲痛难当,更何况是生她养她的常家!小五逼不得已送过去,常家虽有怨言却不曾恶言相对,虽见外许多却还是照常书信往来。我思量我们府上欠常家已诸多,你们倒好!小五一放就是六年!整整六年!”老太太满脸泪水,声音哽咽。
“娘……儿子不孝。”
唐德看着极少疾言厉色的母亲一脸伤心,呐呐地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膝盖一软,跪坐下去。
“当年若是没有小五,你娘我怎么熬得过来。老二出事那会,我险些就跟着去了。若不是小五,哪还有现下的我!”老太太声音呜咽悲痛,泪水顺着脸庞掉落,一滴一滴落在唐德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唐德望着满头灰白,面色憔悴的老太太,忍不住也热泪满眶。
他有些话想要说,却无论如何都不敢开这个口。泪眼朦胧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他眼前仿佛又是那样白皑皑的一片,唐府上下,挂满了白布,寒风萧瑟,吹得白色翻飞,似乎要与那白雪混作一体。他从外面急匆匆而来,直直奔松鹤院而去。松鹤院正屋门前静得可怕,也没有人守着。
走进堂屋才发现,母亲坐在软塌上,一动不动。
他走进去低低喊着娘,却发现母亲眼光涣散,神情木然。
她好似没有察觉,失魂落魄般呆坐着。突然屋里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他想也不想跑进去,抱起孩子,将塞到她怀里,任她在她怀里哭闹起来,果然母亲动了动,环顾了一捧起她的脸,不知觉地抚了抚。母亲终是俯下头,低低哭起来。
小五那年还不到三岁,大夫人常氏不足月生下她之后一直卧病在床,她病逝后,老太太从大房将她抱了过去,一养就是三年。疼惜她小小年纪没了娘,日常起居都一手看顾,有个小娃娃在身边,难免有些聒噪,但是比起这些,娃娃带来的喜乐却是挥之不去的。
而小五三岁那年冬,他的二哥也病去了。
“娘,您的身子不可再这样伤神了。您这样……二哥在天之灵也不忍心啊!”
唐德明白母亲的悲痛,没想到母亲至今仍然那样刻骨铭心,是真怕她万一伤到了身子该如何是好。
“他哪里不忍心!他让我白发人送了他黑发人呐!”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气,堪堪将自己微晃的身形稳住。
“娘,您还有我和大哥,您要保重身子啊!”唐德是家里的老幺,从小到大,母亲在他眼里都是严厉又慈爱的,既让他害怕,又让他敬重。
自唐义走后,老太太已经极少露出这样的悲痛神色了。
“你大哥,我如今是看不懂了。咱们唐家,何时做过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但凡触了错的奴仆,哪怕最下作的一条也是打了板子送去矿山!”
老太太看着唐德,双手抓着他两肩,低低问道:“你大哥,到底干了什么事情?”
老太太这些话是要压塌他心中的最后一根稻草的,是想让他全盘托出,道清楚事情原委的。
“娘,儿子所言都是真的,那些奴仆我也没见大哥真的处置他们。是,是大哥吩咐张管家办的身后事,这件事情,我也是听您这样说才觉得迷雾重重的,娘!”
只可惜唐德的回答注定是没法给她一个答案。因为唐德从头到尾都不清楚事情始末。
老太太望着小儿子认真的神色,几乎可以断定他是一知半解,并不清楚缘由。老大虽然深沉,不显山水,老幺却生性实诚,没有城府。这也是造化吧!
“罢了,起来吧。今日所说之事,走出这个屋子就莫再提了。你大哥那边也别让他知晓。”
站在屋前的云嬷嬷,心里虽然着急,却也只是望着院门外,时不时扫一眼立在回廊下的几个小丫鬟,脸上一副闲情模样。跟在老太太身边许多年了,也见惯了诸多风浪,跟着养成了遇事沉着的性子。
待听见里屋传来三声叩声,才回身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唐德在前,云嬷嬷在后一起走了出来。
云嬷嬷侧身上前朝回廊里的丫鬟招了招手,提起声音说道:“三爷,恕老奴僭越,您就别老是往那地方跑了,老太太这回是真生气了。”
“劳嬷嬷费心了,好生伺候着。我听母亲的。”唐德不好抬头,只低低应了声,疾步往外走去,不一会就出了月亮门往外去了。
云嬷嬷回首望着身边目不斜视,屏气凝神的几个小丫鬟,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