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的鸡颈岭阴森诡秘,而白昼却显得景色盎然。岭脚就是陵江的直流。
陵江道长少阻,自南往北,南径名地湖州,凌峰,大屿,还有出名的迷雾大山鸡颈岭。北径重头,万向山,壕墩,延至西北要境雷霆城的蓝月河。汇集南北流向的水行陆运,商贸疏通。汴京汇口便是有名的京上湖景皓月湖。
烟雨朦胧,三月扬帆下汴京。
从湖州至汴京几百里,若气候变化不大,走水路能省下不少时日。
白天江上碧波粼粼,江风透着股初春的冷冽。风有些大,吹得船娘棕榈色衣裳层叠的衣摆好几番起落,如同荡漾的水面波纹,摇摇曳曳。
远处岸边绿绿蓉蓉,浅绿色层层渐长,也能偶见几许粉粉点点,这时才见到船舱边的小丫鬟两两低下头相望一下,细声细语地猜测是桃花或者梅茶,抿嘴一笑,实在忍不住了才掩嘴嗤笑一声。
草色入帘青,桃李不言惊。
船娘却并未顾虑这点细枝末节,毕竟船舱边伺候的几个姑娘日日如此,高门大户有见识的丫鬟婆子不少,可出过远门的真不多。这样低尾不浮躁也并不引起多少注意。若是身子骨弱点经不起船行那才叫人头疼。
此时正是蒙雾散去,阳光初媚的时候,无需一会主子就会出来甲板赏景了,此时更加不想显得失了礼数。
果不然,船舱边的墨色舱帘起了个角,船舱边的小丫鬟就立马灵巧地接着平平撩起帘子,齐齐低声喊了起来。
“采姑姑好。”
碧色玉钗,葫芦耳坠,浅湘对襟比甲的女人探出身子来,点点头。略细的丹凤眼望了眼四周,腰身侧回,微微戚起眉眼,似乎有些许顾虑。不过也就一瞬间的功夫便对船舱里轻声地说道。
“小姐,今日风有些大。”
“嗯,就站一会吧。”
船舱里传来清亮的嗓音,婉转余音袅袅。接着就探出一抹淡紫色披风的身影。里边淡湘色襦裙有些素净,不细看还真以为是一身白衣裳,却衬得她肤色白皙,一双大眼睛仿若星海。
步至甲板而立,采姑姑后面跟着出来的是两个大丫鬟,齐齐拥着她,仍显得她身姿妙曼。
“小姐,那是桃花!”采姑姑旁立着的穿碧色比甲的丫鬟,经不住轻声叫起来。
“青竹,出来一回就这样聒噪,到了汴京该如何是好!”
采姑姑缄着眉头,声音虽不高,却足以让名唤青竹的小丫头怂着肩急声道“青竹知错,不敢了不敢了!”
“这景也就在外面有。姑姑也别忙乎了,一起看看。”
采姑姑望着额角光洁,朱唇微微勾起的小姐,只得歇下话头,无奈看着眼睛骨碌碌的青萤,微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要回唐家去的,只不知那唐家是不是如这行船一样一帆风顺。
望着小姐柔软还带着些稚气的脸,采姑姑没由来又缄起了眉。
而作为当事人,此时也并不如脸上表现得那样淡然。思绪一下子就飞到之前的种种。
初来乍到的那些日子,处处都像梦境一样不真实。她是刚拿到农大的毕业证书,在急急跑回福利院的路上出的车祸。还没经历痛感就穿了过来。
最初那个月,体质上还完全没有恢复,意识上的抵抗让她显得郁郁寡欢。整日浑浑噩噩,似梦似幻。比起穿在穷苦人家,高门大户已是不错这样的事情,竟不见得有多光鲜。
若不是不受关注,小小年纪离家异地五六年光景,又是何等的不受重视。锦衣玉食无忧,荣华富贵却不会年年有。这些道理一直都在她心底。
好在她有一个慈祥和蔼的外公,一对护她宠她的舅舅舅母,也让她在这无端异世有了些眷顾。
六年前,也是初春时节,那时是唐家五小姐唐玉莹初次回外家,恐怕也是住得最长久的一次。
那时可能是因为原本就受惊,加上舟车劳顿,因从未远行过加上晕船得了风寒,颠簸一路进到湖州地界时已是病入膏肓,卧床不起。
常家毕竟也是太傅之后,湖州知府常大人便是她唯一的舅舅常理钰,得知消息便行船匆忙接应,可惜那时恰逢陆运查封限行之时,书信到湖州已是半个月后。
哪怕常大人带着名医日夜兼程,也是回天乏术,那个七八岁的唐五小姐就是在那时就已香消玉殒,这才有了来自异世的她,借着这个孱弱的身子慢慢恢复过来。
原先的记忆已是模糊不清,只说是这一病记不得了,常家上下疼惜她小小年纪大病一场,又是失了记忆,更是小心翼翼。在这期间她才得知原身母亲早逝,父亲续弦。
常言说后母难为,可能就是这个缘故。
幼小离家在古代是非常难见的,不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出远门都是难有的情况。让那么小的孩子远赴外家,她的父亲到底是扮演如何的角色呢?
当初从外公舅舅的只字片语中也只是听说唐府照顾不周,让她受了大惊,又恰逢大老爷因朝廷彻查大案,忙乎所以。后来又因她时时夜半惊醒,总嚷着要回常家找外公,才有了离家长居外家这一出。
后来的事情,她已经人在其中了。唐家倒是不时有书信往来,提及回府事宜,最后都不知为何无疾而终,原本她就对常府颇有依赖,也或许是刚穿过来就待在了常府里,总觉得身边的人事熟悉,至亲关爱,舍不得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