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过后,雪还不见小,众人心中有事,都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屋内。
南宫家的客院中,阿陵倚在廊边,有些痴迷地看着雪,云开站在她身后,痴迷地看着她。
阿陵伸出手去接雪,一片两片三片,冰冰凉凉,晶莹剔透,煞是可爱,这纷飞的暮雪,真是迷人,她轻声道:“我很喜欢雪,总觉得这洁白的雪能洗净世间一切,包括我。”
云开心中一震,这话,小姐以前也说过,她觉得身为密探的她,处处调查窥探别人的隐秘,像只在阴沟里乱窜的大老鼠一般。触碰那些秘密肮脏,让她也变得肮脏,唯有白雪能将她洗涤干净。
云开刚开始全凭执念去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只是觉得那人是假的,他一刻也待不下去,只有去寻找,他的心才是平静的,他才不会疯。
没想到,还真被他给找到了。
他不是傻子,他也想过此事的真实性,甚至觉得这是一场梦。可这梦太真实了,这个女子与小姐太像了,形似,神更似,就连有时候说的话,也是小姐曾经说过的。
于是,阿陵成了他的寄托,他爱的就是这样的小姐,这样的小姐完完整整站在他的面前,其他的,真也好假也好,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是他心目中小姐的模样便好。
阿陵回头,与他心中的倩影交叠重合,终究化成一个人,她笑得极淡,有些苦涩,有些失落:“……我早就说过,我没有记忆,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别人是不会认我的……在这里,就像是被囚禁,还不如留在杂耍班子里自由……”
云开心疼地走近她,道:“我想……帮你和家人相认,却没想到他们如此冷漠,如果你觉得还是外面的世界自由,那我们就离开,从此,天大,地大,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阿陵顿了顿,抬手抚住他刀刻般的俊脸,云开微僵,阿陵抬头望着他,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为我好,我信任你,才跟着你来……我也想要家人啊,只是……他们到底是不是我的家人呢?”
阿陵除了给他理想中的小姐,还给了他实实在在的小姐。
以前他只能不远不近地看着小姐,现在失忆的小姐与他这般亲近了,让他马上把命交给她,他都毫不迟疑。
他有时会自私的不想小姐恢复记忆,这样小姐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可每当这个念头出现,他都会赶紧驱逐,他不可以这么自私。
若他真如此做,等哪天小姐恢复了,一定会恨自己,那自己就将永远失去她了。
云开回神,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道:“他们是你的家人,你别着急,等和他们相认之后,你是去是留,再做决定。”
被迫离开和自愿离开,可是两码事。
阿陵这才漾开了笑,如记忆中一样,如梦如幻……
一连两几日,阿陵和云开都安分守己的待在客院,若非必要,不会踏出门一步。
二少爷南宫钺按着玉小霜的意思,沿云开所说的路线,亲自去调查阿陵的身份,玉小霜知道查回来的一定与云开所说一般无二,甚至更为详细,可样子总是要做的。
留阿陵下来,云开要论真假,他们得参配合与这场荒唐而又拙劣的表演,不能让他二人知晓他们真正的目的。
云开联合外人谋害小姐,让霁月有些坐不住了,她问玉小霜道:“小姐,我想去试探一下,顺便看看哥哥,不知他如何了……”
玉小霜刚忙回来,看霁月有些担忧的模样,劝道:“小月,她会摄魂术的,我担心,她会对你下手。”
霁月回想着之前的种种,下定了决心道:“即便如此,我也得去,替您见识一下她的手段,我也要看看,我哥哥是否也中了招。”
云开日日黏着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连妹妹都不管不顾,实在是有违常理。
玉小霜不太放心,不过这阿陵没达到目的之前,应该不会提前暴露,去试探一下无可厚非,霁月是云开的妹妹,倒是合适的。
玉小霜同意了,嘱咐着霁月务必要小心谨慎。
霁月应是,她提前准备了一些物什,往客院走去。
云开看到霁月来了,警惕地蹙眉道:“你来做什么?”
霁月怔愣了片刻,心中微涩,惊讶又不悦地瞪大了眼,质问道:“哥哥,你回来好几日了,不曾来看我也就罢了,难道我还不能来看你吗?”
云开恍然,面上有些讪讪,现在在他心目中,所有偏向那个人的都是敌人,居然连自己妹妹都忘记了,真是该死,他抱歉道:“对不起,小月,谢谢你能来看我。”
霁月觉得自己哥哥真的好像变了个人,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叹了口气,拿出包袱递给云开,道:“这是给你整理的一些衣物。”
云开谢过,霁月左右看看问:“那位阿陵姑娘呢?”
云开眼中闪过一丝戒备:“你找她有何事?”
霁月心中难过,面上却装作无事,她道:“她不是失忆了吗?我想着可以来给她看看,能不能治好。”
云开一怔,奇怪,他怎么从来没想过,带阿陵去寻医呢?她的记忆恢复了,一切不就有定论了吗?他知道自家妹子的医术,便让霁月在前厅稍坐,自己到后面找阿陵。
阿陵听了,无喜无悲,漠然跟着云开出来了,看到霁月微微笑了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霁月对这些并不在意,她只对病情好奇,霁月的手指搭在阿陵的脉搏上,细细诊了半晌……咦,这个人的脉象……有些古怪。
霁月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可她应该并未失忆过,这个人,果然有问题。
霁月思索着,抬起手正要收回,却被阿陵一把抓住,霁月讶然,忽然,手腕间传来隐隐的刺痛感。
霁月猛得抽出手,发现手腕处渗出血豆,她捂住伤口,惊怒交加地看着阿陵。
阿陵却有些不知所措地磨搓着手腕上的镯子,道:“对不起……小月姑娘,伤到你了……我只是突然觉得,你很熟悉……一时失态了……”
若没把脉,或许还信得你几分,把了脉,你还能骗得过我吗?
霁月冷笑,云开却挡在阿陵面前,解释道:“阿陵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
霁月对云开失望透顶,还没说话,阿陵紧张地看着她又开口:“小月妹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你很熟悉,忍不住想要亲近,今天的事你能忘了吗?别跟我一个失忆的人计较……”
霁月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不会计较的,也会忘掉的,先告辞了。”
霁月说完便转头走了,也没有跟云开打招呼,阿陵有些担忧地说:“小月妹妹一定是生气了,她不会讨厌我吧?”
云开轻轻抚了抚她的背,安慰道:“你不是故意的,小月不会放在心上的。”
霁月走出院子,越走越有些恍惚,一个踉跄,头昏沉沉的,她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按了按额角,意识才渐渐清明,她慢慢往回走去,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咦,手上怎么有血迹,也不知道在哪沾到的,霁月随手拿了帕子,沾了雪水,将手擦洗干净。她平常不会如此,只是今日好似不应该在意,不应该被人发现……
霁月浑浑噩噩地回到霜岚院,玉小霜看她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关切问了声。
霁月看了看她,眼神仿佛没有焦距:“我没事,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玉小霜面露疑惑,问道:“你方才见了云开和阿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霁月似乎有些失神,她愣了一刻道:“没出什么事,她失忆了……”
玉小霜觉得霁月有些奇怪,又问道:“她让你诊脉吗?她确实失忆了?”
霁月似乎要睡着一般呓语:“嗯……忘了……”旋即又似惊醒过来:“……有些奇怪。”
玉小霜不再问了,阿陵动手了,而霁月,着了道。
她让寒露去找清明,偷偷将人带过来,清明一听说师姐出事了,忙不迭地赶过来,一来却发现师姐好端端地在坐那看医书,还惊讶自己怎么突然来了,清明有些疑惑地看着一旁的玉小霜。
玉小霜将清明领到一旁,将事情说给他听:“……从阿陵那里回来便出现了奇怪的反应……之前的事,你们也清楚,你与小月,也对摄魂术有些了解了,她这般……是否是中了摄魂术?可否能解?”
清明有些诧异,又有些无措,他仔细想了想,神色古怪地问玉小霜道:“小姐,您为何不直接问师姐呢?”
玉小霜无奈地抬了抬下巴道:“你自己问问。”
清明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走上前问道:“师姐,你中了摄魂术吗?”
霁月满脸莫名其妙,回答道:“没有啊。”
清明愣了愣,看了看霁月,又看了看玉小霜,玉小霜示意他继续,清明又问:“师姐,中了摄魂术,该怎么解?”
霁月的脸上浮现出迷茫和呆愣,喃喃道:“……不知道……什么是摄魂术……”
清明大惊失色,瞪着眼说不出话来,玉小霜又将他拉到一旁,才叹气道:“……我们到底还是低估了那人,她不仅可以控制别人的行动,还能篡改别人的记忆。小月去之前,我们商议过,借给她把脉,试探她到底是否失忆,而现在小月却连这个也忘了。那人应该是让小月失去了有关把脉和被她摄魂之事的记忆,没想到小月连同摄魂术的事也忘记了……”
若她是真的失忆,她一定会借霁月的口,将此事传出去才对,可她却动手了。
霁月是府中唯一懂医懂药之人,只能是窥得了她的秘密,把脉的结果应该是并未失忆,所以她才会出手,让碍事的霁月遗忘了这些事。
她大概不知,玉小霜他们已经猜测出了七七八八,所以才用摄魂术,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实则一出手便暴露了,也证实了玉小霜的猜想。
她就是那个凶手,她确实会高深的摄魂术,还带着阴谋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