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越发的冷冽，从京城吹到鹤云山，吹散了叶，吹落了花，密密麻麻铺满地，踏上去，沙沙作响。
玉小霜他们来到族学，已经快一个月了，莫老大人的事，霜降传信给了小满，小满已经报给了少主。
宫云朔不能回去，也想让玉小霜好好养伤，便没有将此事告诉她，只是吩咐霜降多加留意案情发展，有消息了再传过来。
玉小霜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她可以一个人在房间里走动和拿东西，也可以随意去族学的任何地方。
向来黑暗不足以击败一个人，击败人的只有他自己，玉小霜克服了她心中的胆怯和悲痛，击败了黑暗和那个懦弱的自己。
当然，锻造自己的过程中，也受了不少伤，撞伤，跌倒，烫到，都是家常便饭，可她都咬着牙挺了过来，只因她不想被同情，不想做一个废人，更不想拖累任何人。
霁月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宫云朔更是心痛难当，可他们都知晓她的坚持，只能默默地守护着她。
南宫珏倒是看得很开，这是为她以后的生存积累经验和力量，她现在痛得多一些，以后受得伤害就能少一些。
南宫盾更是在这里呆了一个月，他思来想去，还是同钰霜一起回去比较好，当然他也没有荒废自己，他本就是南宫家的少爷，回来特训也是可以的。
这日，玉小霜觉得眼睛有些不太对劲，她好像可以睁开，按说她应该是没有知觉的，可她今日忽然有了感觉，似乎看到了一些朦胧的光。
她的心有些乱，她的脑袋也有些乱，她摸到梳妆台前坐下，呆了呆，开始拆围在眼睛上的布条。
之前一直是南宫源为她上药，并嘱咐她自己不可打开布条，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自己拆布条。
很快，她拆开了，她呆呆地坐在铜镜前，说不出话来。
霁月在一侧洗完脸，端着铜盆过来，一眼看到玉小霜坐在那里，脸上没有缠布条。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又好像终于对劲了。
霁月松了手，铜盆“哐当”一声落地，水溅了满地，二人却都好似没有察觉到一般，呆愣在那里。
哗啦，门开了，宫云朔，南宫盾，南宫珏听到声音纷纷进来，他们以为是玉小霜不慎打翻了东西，赶过来帮忙。
却见霁月站在一旁，捂着嘴流泪，而玉小霜坐在铜镜前，背对着他们，布条却被扔在一旁。
他们顿了顿，猜测许是玉小霜没有眼珠的模样让霁月痛心了，他们不确定玉小霜是否愿意被他们看到。
南宫珏却笑了笑，率先走了过去，走近了，他看到铜镜里映出的模样，松了一口气，又看着玉小霜，她已泪流满面。
南宫珏轻轻为她拭泪，道：“先别哭，要先问问六哥才行，我已经替你骂过他了，不过我也配合了他，抱歉，钰霜。”
玉小霜怔了怔，侧过头来看着南宫珏，南宫珏捂着脑袋道：“看在我是你长辈的份上，别打脸啊。”
玉小霜噗嗤一声笑了，身后的宫云朔和南宫盾却看得痴了，玉小霜侧头时，他们就看到，玉小霜的双目，分明还完好无缺地在那！
对，完好无缺！
似乎比以前更美更明亮，顾盼神飞？眼波流转？都不足以形容那种美。
那是劫后余生的闪耀，那是凤凰涅槃的绚烂，那对秋水剪瞳，如星辰般璀璨，如明月般皎洁，如红日般明媚。
他们暂且不论原因，都激动地奔了过去，宫云朔一把搂住玉小霜，俯身深深地吻住她的双目。
霁月连忙别过脸去，笑着抹泪。
南宫珏捂着眼，又想起自己是长辈，看一看也无妨，便睁大了眼睛，透过指缝，看得津津有味。
南宫盾咳了半天，也没人理他，他只好权当没看见。
玉小霜紧紧地搂着宫云朔的脖子，她实在是太激动了，她的眼睛完好无损，她又能看见了，能看见这些爱她的人们，他们，真是好看啊。
半晌，宫云朔才退开，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双眼眸，和它们的主人，然后转身看向了南宫珏，方才的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看着南宫珏，南宫珏嬉笑着提醒道：“都看着我做什么，你们应该去找罪魁祸首。”
这话……没毛病……
众人浩浩荡荡地杀到南宫源的院子，南宫源正在忙着。
南宫珏轻咳了几声，南宫源回头，看到玉小霜，破天荒地露出来一丝笑容，道：“双目有知觉了，能睁开了，对吧？”
这不废话吗？
南宫源放下手上的事，朝玉小霜道：“随我到里间，我替你再检查一下。”
众人异口同声道：“就在这儿检查！”
信你个鬼，您老人家就在这儿检查，当我们的面检查，别进去了一趟，又说没了双目，这刺激我们可承受不了。
南宫源又笑了，说好，便去里间拿了些药出来，让玉小霜仰着头坐好，他一边检查，一边上药，半晌，才收了药瓶，道：“放心吧，已经痊愈了。”
这我们都看得到。
南宫盾忍不住问道：“六叔，您把我们骗得这么苦，就不打算解释一下？”
南宫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苦什么？有钰霜苦？”
这……一句话怼的南宫盾闭了嘴。
噔噔噔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节气暗卫们都闻风赶来，清明刚解了身上的毒，形容有些邋遢，但都在看到玉小霜的那一刻，愣住了。
南宫源看到人都来齐了，这才道：“钰霜，刚开始，我是想吓吓那宫家的小子，看他到底对你有几分真心，开始疗毒之时，我才发现，这蛛蛊之毒与我当年遇到的不太一样了，比那时更加猛烈，会反复……”
“什么？”清明急急问道：“……还会反复？”
众人都看着他，他赶紧闭嘴，不再打断前辈说话。
南宫源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其实如我所说，将毒逼到眼珠之上，剜去眼珠，是最保险的，可我也不想钰霜没了双目过下半辈子，便试着去解毒。
我不能确定这毒是否能解，索性没有告诉你们实情，否则给了希望又让你们失望，岂不是更加让人崩溃？顺便也是考验考验宫家那小子，会不会对钰霜始乱终弃。而对于钰霜自己，也要提前做好准备，若我真的解不了毒，清明也解不了，钰霜还是要适应黑暗，既如此，何不就让钰霜早些调整好心态，做最坏的打算？”
南宫珏点了点头，先前，六哥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他也怕救不了，希望破灭会更让人承受不住。
于是，南宫珏也缄默了，如六哥所说，钰霜适应了黑暗，也没有坏处。
南宫源又道：“清明来时，钰霜的情况已经有了好转，我知晓他是当年会蛛蛊之毒的那人的亲眷后，试探过他，他似乎不知此毒会反复，于是我便没有告诉他实情，以免他怀疑我的能力，非要插手，坏了事。”
呃……清明的确质疑过南宫源的实力，此刻却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确实，如果当时他赶来后，知晓是蛛蛊之毒，一定不管不顾地解毒，到时候若是没把握分寸，对付不了毒性的反复，束手无策之下，就真的要害得小姐被剜目了，严重的话，可能性命都保不住了。
清明只觉口中发干发苦，南宫源不仅救了小姐的命，也救了他一命啊……
南宫源温和地看着玉小霜道：“钰霜运气好，毒解了，也不会再反复了，你，痊愈了，可以哭出来了。”
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六叔为了自己竭尽全力，玉小霜喜极而泣，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六叔，谢谢您！”
南宫盾长舒一口气，这下回去能交代了，大家都不用难过了，他赞叹道：“六叔，您想得真周到，不仅医人还能医心，您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大夫和毒师！”
南宫源笑眯了眼，他就爱听这个。
宫云朔心中感慨万千，却也正声问道：“六叔，不知晚辈可通过了考验？”
南宫源敛须道：“一个月的时间太短了，能看出什么？若是钰霜没了双目，你一辈子都能对她好，才算是过了考验。”
宫云朔轻笑道：“六叔，您放心，无论霜霜如何，我都会对她好，不过，还是希望她能好好的，别再受伤受疼了。”
玉小霜也笑了笑，南宫源懒得再看，嘀咕着：“你六叔都喊上了，还问有没有过考验，真是……”
清明却奔过来，一下子跪在地上，对着南宫源拜了三拜，道：“南宫前辈，晚辈有眼无珠，居然质疑您的实力，您大人大量，不仅不和晚辈计较，尽心尽力救了小姐，还指点教授了晚辈那么多，让晚辈受益匪浅，您懂毒懂医懂人心，毒门第一宗师的名头，您当之无愧！”
清明此刻对南宫源的敬佩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这一个月下来，没有人比他的感悟更深了。
南宫源表面似乎是在给他下毒，其实是在不断地打磨提升他的实力，而他给南宫源投毒，南宫源的解毒思路也让他如醍醐灌顶，这一个月下来，堪比之前好几年的训练。
众人都静了静，南宫源眯了眯眼，懒洋洋道：“小子，不要随便跪拜，跪了还磕了三个响头，这是拜师礼。”
清明抬起头，愣了愣，宫云朔踢了踢他，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地喊道：“师父！”
众人都道恭喜，南宫源笑着点头，这小子悟性极高，耐毒性极强，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让他跑了。
霁月这会的心情特别好，凑过来道：“清明，叫师姐！”
霁月平日里经常与清明一起论毒，这一个月更是帮他良多，清明高兴着，朗声叫道：“师姐！”
小满也横着步，站到霁月旁边道：“清明，叫师姐夫！”
“师……”清明叫顺口了，察觉了及时收了口，翻了个白眼：“你算哪门子的姐夫啊，我师姐答应了吗？”
这就开始护上同门师姐了。
“嘿，你小子……哎哟！”小满还没开始吐槽，就被霁月胖揍了一顿。
霁月嗔道：“你别在这胡说八道啊！”
“就是！”清明帮着师姐，趁机踹了小满两脚。
南宫源敛须笑着，霁月和小满的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霁月没有父母，作为师父，他也是把霁月当女儿的，原本有些看不上小满，觉得他不会毒，不会医，有些配不上自家的宝贝徒弟。
后来想想，又觉得不会也好，这样日后二人若是打起来，霁月轻易就能制服小满了，只有霁月欺负别人的份，不许别人欺负他的宝贝徒弟。
这小满倒是任由霁月欺负，这么一想，南宫源又看他顺眼了不少。
宫云朔笑着吩咐谷雨道：“去置办几桌席面，叫上南宫家的长辈们和孩子们，今天好好庆祝庆祝。”
谷雨欣然应是，其他人也欢呼，前些日子，谷雨变着花样地做美食给玉小霜吃，希望她能开心些，可是吃归吃，心情却好不起来，谷雨也顾不得其他人，他们已经很久没吃到谷雨做的菜了。
临走时，众人抱拳，齐声道：“多谢南宫前辈！”
南宫源笑着摆了摆手，真是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