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璧赶到清平乐时,以棠已经起来了,正趴在院子里那株大海棠树下的石桌上,沉着一张小脸枕着皓臂闷闷不乐。宁澈坐在她的身边,一向冷峻的脸上此时微露几分无奈神色,正好言好语地哄着她。
“二哥。”见他来,以棠忙起身相迎,谢璧大踏步上前来,揽过她的肩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石桌上凉,再受了凉可怎么办?”
以棠摇摇头,“我没事的。”
谢璧见她面色不虞,一双含情目似嗔还怨地瞪着石桌另一侧的宁澈,不由奇道:“这又是怎么了?这小子惹你生气了?”
以棠一听这话,愈发来气了,狠狠瞪宁澈一眼:“他不让我看书!还骗我喝药!”
“明明还要殿试的,不让我看书怎么成?”
科考之后还有殿试,决定最后的名次。以棠一心要一举夺魁,是而非常在意。
一听是这个原因,谢璧也无奈地笑了,“药本来就该喝,父亲说你体内才清了余毒,还要好好滋养才是。”
“再说,你才好,看书也伤神,休息几天再看也来得及。”
说着目光却是闪了闪,还不知道姑母怎么处置她的成绩呢。是收录成绩还是视作弃考?
宁澈亦无奈摊手,“我亦是如此说,可她就是不听。”
“现在科考都未出结果,准备殿试也太早了。好好休息才是正经。”
“反正我一定能过,早早准备又没错。”以棠捂着耳朵埋怨说道。谢璧闻言却是目中一惊:“你试卷都写完了?”
以棠点点头,“对啊。那些题又简单又少,我一个钟头就写完了。”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紧张兮兮地问道:“我的成绩不会不作数吧?”
“既然写完了。应该是作数的吧。”谢璧不确定地说道。从昨日以棠出事以来他便一直陪着她,还真没关注她的成绩是否收录的事。
“也就是二哥也还是不知道咯?”以棠登时失望地黯然了双眸,恹恹皱眉道:“都怪昨天那个杀千刀的!也不知姑奶奶哪里惹着谁了,考个试也能被人暗害!”
她犹不知自己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只当是中了程度较强的迷烟,
谢璧同宁澈对望一眼,最终,谢璧仍是决定将事情的原委告知她。毕竟,此事闹得满城皆知,想瞒也是瞒不住的。以棠沉默着听完所有的祸端,摇摇欲坠坐着,衣袖下手掌成拳,攥得死紧。
“是谁要害我?”她眼底暗流涌动,言语间已有了几分寒意。
原本她也怀疑是庾珺要害她,然而她同庾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有的只是科考的竞争关系。她叔叔庾谅又是科考的最高主管,出了人命案子是跑不掉的。这样一想,也就明白了。
谢璧不说话,只是望向了宁澈,一双清俊的眼此时寒芒微闪。以棠瞬间明白了过来,“是穆家人是不是?”
在这京城里,除了谢以瑶,只有穆家的人对她恨之入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宁澈神色晦涩,与她解释道:“我已经让宁渊去调查了。穆伯父他不是那样的人……”
以棠听到这句话,沉着脸起身便走,宁澈忙追上去,“阿棠!你听我说……”
以棠越走越快,径直沿着曲栏进了屋,宁澈快步追上她,拉过她的手臂辩解道:“你为什么不肯听我把话说完呢?我没有为穆家开脱的意思……可是穆伯父与我父侯是数十年的知交好友,更是我的半个师父,他不会是这样的人!”
以棠终于停下来,却是望着他,目有冷笑:“是人家害了我,你却在这里和我说人家不是这样的人,那你要我怎样想呢?”
“宁澈,我从前只知道你疑我不放心我,却没想到,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分量,竟还敌不过一个外人。”
听到她这样说,宁澈心如刀割,哑声道:“你不要这样说好不好?”
以棠一瞬噤了声,咬着唇含嗔带怨地看着他,她不是不懂,穆家同宁家背后的关系。也不是不懂,穆家的分量。
正因为懂,所以知道这件事会不了了之,不管宁澈还是父兄,都无法为她报仇。穆家是谢太后手里的分量及重的一颗棋子,就连穆从珂造反那般大的事,都未能撼动分毫。更别说是自己中毒的事情了。
被人害得在鬼门关上上走了一遭,还险些误了她的科考大业,她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她是恼宁澈,却是在恼她自己,她第一次这般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用。
宁澈深深吸一口气,捧过她的脸,微微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花为肌肤一般的脸颊。他极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说什么傻话呢。你是我放在心尖子上的人,比我的命都重要,我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
“这件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说完他便放开了她,启身走了出去。以棠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弄堂的风吹拂起他的衣摆,原本就因为孝里日渐消瘦的身体,看上去愈发清瘦了。
她恹恹垂眸,海棠纹锦袖下十指紧握成拳。这次科考,她一定要得第一。她一定要重新爬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从此再不用顾忌任何人,任何事,随心所欲。
下午时谢朗送来了刑部那边的线报,谢琰用尽酷刑终于从那宫人口中撬出了事情的原本事实,但此时已经是今日上午,庾珺作为第一嫌疑人自然得待在刑部随时接受候审。听闻庾珺在刑部大堂内被连续盘问了数个钟头委屈得不行后,以棠忍俊不禁地一笑:“她也有今天。”
见她心情似乎不错,谢朗忙替王兄邀着功,“阿姐你还不知道呢,王兄他可坏了。他明明早就知道庾小姐是被污蔑的,还故意留人家在刑部耽误了那么久。这下好了,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牵连进你的案子,险些蹲了大牢了。阿姐你说他坏不坏?”
以棠神情一滞,摇着一把玉色寒鸦扇冷冷笑了声,“总算是做了件人事。”
又道:“那他审出什么来了?是不是穆家指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