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言。
宁澈抱着以棠二人一马朝建章台驶去。
他将她束缚的极紧,逃不开也挣脱不掉的束缚,通红着眼,如怀中揣着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他的束缚将她硌得生疼,几次想出言训斥,终是在触到他如夜深沉的面色时作罢。
直至到达建章台下他才对她说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句话:“这样的事,以后再不会有了。”
再不会,将她置于这般危险的境地。
他会好好护着她,一生一世。
建章台上气氛凝沉如死水,人人都注视着这个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女子。她鬓发微乱,面染污渍,倚在情郎怀中,本该是小鹿般瑟瑟发抖的模样,然而一双如山泉明澈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情绪。
众人看一眼她,又看一眼神情微怒的太后,一颗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因为这位谢四小姐,陛下公开忤逆太后,放走逆贼,让太后颜面尽失。
文穆太后可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下,可要如何收场?
谢府诸人却是没心思想这些问题,眼中都闪过隐隐一点水光。萧瓒霍然起身,喜道:“阿棠!你没事吧!”
以棠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从马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至文穆太后的面前,屈膝行礼:“臣女见过太后与陛下。”
神情温和平静,似乎对自己处境的危险没有半分意识。
“没事就好。”太后神情沉沉,看不出什么表情,“琅嬛县主护公主有功,传哀家懿旨,晋封琅嬛郡主,食邑九百户。”
郡主的食邑一般是八百户,这又是晋封又是破例加食邑的,可说是皇恩浩荡。座中不少为她担心的人都舒出一口气。
也有个别红眼的,心中嫉妒欲狂,又不得不服,毕竟这样的勇气她们是没有的。
但见那位受封的女子缓缓抬起眸来,没半分情绪地谢恩:“臣女,谢太后隆恩。”
并不因为突然的恩宠而欣喜,也不为太后方才的凉薄而怨怼。
众人不由暗暗称奇。
混乱的一夜,终以这种方式落下了帷幕。
过了几日,建章台发生的事情开始在京中不胫而走。一开始还只是小范围的传播,后来,流言迅速席卷了整个并州。太后命拱卫司严查传谣之人,却仍是抵挡不住流言的纷扰。
举国哗然。
人们津津乐道的,除了太后的无情、刺客的孤勇,还有那一夜挺身而出替代景宁公主作为人质的那位谢四小姐。
有传她镇定从容、赞她小小年纪便有长公主昔年风范的,也有传她跟当朝陛下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甚至还有传她三头六臂的……
而她远在陵邑守陵的同胞姐姐病逝的消息恰也是在这段时间秘密传入京来,像是喧闹乐声中的一缕孤笛,很快被盖了下去。
听得消息,以棠僵硬地抽了抽唇角。她就好好的在这里,她怎么不知道她病逝了?这个消息,大概也是宁澈他们放出来掩盖真相的吧。
而淮安王府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此事。
谢莞去世的消息并未在王府中掀开什么风浪,府中依然风平浪静,似乎根本没有过这么一个女儿。倒是谢以珂得知以棠晋封郡主后气得脸都歪了。
“回王爷,卑职赶到时娘娘已然下了葬,卑职不敢掘墓。所以,娘娘病逝的消息,只是陵邑官的一面之词。”
晴雪斋内,谢琰面无表情地听完汇报,挥手让暗卫退下。那人小心翼翼地问:“栎阳那边,还要查么?”
“查。”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一只白玉盏,突然间语气骤冷。
这一日,以棠被叫进宫去正式接受封赏。
到达宁寿宫时,谢琰已先她一步到了,跪在宁寿宫外坚硬的石板上,头顶上是艳阳高照。
她不禁有些忐忑,这几日,王兄对她的态度可说是十分诡异,不咸不淡,大不似往日的亲密。即虽建章台上他亦曾开口为她求过情,似乎兄妹情深。但以棠仍能明显的感觉到,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他们之间。
一名宫女候在一旁,见她来了,面上堆起笑来:“谢四小姐先等等吧。太后在午睡呢。”
等?
她立刻反应了过来,太后是让她跪在这里等。
闭门不见就算了,还让人跪在太阳底下暴晒,真是好大的一个下马威!
太后是因为建章台上昭帝抗旨的事恼了她么?可冤有头债有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以棠心中极是愤怒。
唇边溢出一丝冷笑,盈盈说道:“多谢姑姑提醒。”
说着,一掸裙摆,跪在了谢琰的身后。
夏日炎炎,兄妹二人无言在宫殿外跪了许久,以棠的腿已经麻木了,汗水涔涔腻住鬓发,头晕目眩。
一片阴翳忽地出现在头顶,她侧头望去,却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岚曜。他举着玄色锈金的龙纹衣袖,为她遮去了头顶炎炎的烈日,隐在暗影里的眸瞳黑沉若乌玉。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神情古怪地看着他,用唇语道。
今日太后明显是因为建章台上他抗旨的事恼了她,故意打击她。他还过来火上浇油!
岚曜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望向靠在檐下打瞌睡的宫女,提高声音:“母后还未起来么?”
宫女唬了一跳,见是他,忙不迭奔过来跪下,战战兢兢地答:“回陛下,太后已同桓郎君从控鹤府出来了,让王爷与郡主移驾偏殿等候。”
“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报?”岚曜星目微沉,话语间已有了寒意。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只是不住地磕着头,冷汗涔涔。
近乎晕厥的谢琰这才发现岚曜来了,虚弱地谢了恩,气若游丝。以棠的心里却是猛然一刺。
控鹤府。
太后为招纳男宠而在宫中设立的机构。
太后同哥哥从控鹤府出来意味着什么她不是不清楚。
哥哥……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会……
“起来吧。”岚曜淡淡的嗓音响在头顶,朝她伸出一只手。她回过神,却是无视了那只手,强撑着支起摇摇欲坠的身子。
奈何跪了半日,她身体又酸又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却被打横抱起,以棠犹未反应过来,岚曜已抱着她大跨步走进了宁寿宫,置四周诧异的目光而不顾。
“你做什么?”她仓惶喊道。一瞥之间,却迎上自家王兄忽然沉凝的目光,以棠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