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打伞，暴露在雨中，擂鼓的动作也并不快，一声一声，却铿锵有力。仿佛有万面潮水奔袭而来，又缓缓褪去，平静传至城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雨水砸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似有千钧之重，他却分毫不动。
容小郎抱着半边吊了绷带的胳膊撑伞站在一旁，一直闷闷地望着他的身影，数着鼓声：“……七十八，七十九……”闻见身后响动，他一脸戒备地回过头来，见是他们，神色始才缓和了些许，但仍是气鼓鼓地瞪着宁澈，“你们来这做什么？”
树下，苏辙擂鼓的动作却并没有随着这一声询问而中断，他依旧面色平静地擂动着手中浸湿水越发沉重的鼓槌，时而细密如雨，不能穿指；时而缓如波涛，汹涌不绝；时而猛若海啸，标高数丈；时而徐徐若微风，安抚人心。原本只是寺庙中简单的暮鼓，竟也被他擂出了渔阳鼙鼓的意蕴。一声一声，响彻天地。
自荥阳一别后以棠便没再见过苏辙，到了林堂，他在上游指挥修挖河道分洪，她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唯有此时才看清，这一回的他，竟是比上一次见面时又消瘦了许多……以棠心中不禁微微一痛，瞳孔缩了缩，别过脸去。
“怎么，你又心疼了？”宁澈凉凉的话音响起，眼神微冷，望着苏辙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份由衷的敬佩。以棠没有理他，她仍旧担忧地望着苏辙，心中百转千回的都是那一句，如今，他身子骨不比她前世时的健康了，虚弱得很，又怎么受得了这么严寒的雨水……
……
此时，城中，岚曜同一干官员随着鼓声行到了流民聚集的里坊。众人还迷失于鼓声中，一人喃喃道：“是白衣寺的鼓声，是白衣寺的鼓声……”
“是佛祖回来庇佑咱们了！”他呼唤道，一瞬间，似是一瓢水浇进了沸腾的油锅，顿时在人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群登时轰动了起来，欢呼雀跃，不少人甚至将头巾摘了抛向了空中。巷口，岚曜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明所以。周致远在侧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白衣寺乃是林堂城里的一座千年古刹，香火尤旺，百姓都信它的很呢！自林堂发大水的那一日起啊，寺中的暮鼓晨钟，一直是很多人心里面的支柱，让他们坚信会有佛祖庇佑，平稳渡过洪灾。”
“后来堤坝垮了，大水淹城，僧人也被洪水冲散，这暮鼓晨钟，就再也没有响起了。”
岚曜点点头，又向身边道：“去探，是何人在寺中击鼓。”
身边探子立刻飞马而去，里坊中，岚曜同众人一起聆听过一百零八声鼓声，鼓声始停，绕梁不绝，雨声中如有道道涟漪向四面平静扩散。众人本自陶醉在鼓声中，忘记了暂时的困境，然而鼓声一停，美梦自然也就醒了过来。不少人垂头丧气地抛了手中的头巾兜帽，如提线木偶一般麻木的朝安置棚走去。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岚曜，惊叫了一声，人群齐刷刷地转过脸来，看清里巷口的明黄色冠盖之后，俱是慌乱不已地拜倒山呼万岁。
他们虽没有见过岚曜，却知道北邺唯有他才有资格穿这身玄黑的帝王袍服的。不少人惶恐归惶恐，仍是忍不住偷偷抬了眼，觑着他的模样。
岚曜听着这一片震耳欲聋又参差不齐的万岁声，眉目沉凝，目光深沉而剡利。他微微一闭眸，疲惫唤出一声，“都起来吧……”
“朕只是过来看看你们。还下着雨呢，都起来躲躲吧。”他柔声说道，语声虽不大，然而此时众人却无一人敢说话，俱是呆呆地望着他，这一句也就得以随着语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众人的耳里。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饱尝雨露风霜的灾民，心中一阵绞痛。如果说之前是为上天的无情而感到难过，得知林堂大坝炸毁真相后的他，却更难以忍耐对那群贪官污吏的痛恨，玄色袍袖中十指紧握成拳，几乎将衣衫撕裂了去。
谁说这是天灾，这分明是人祸！
众人还是不敢说话，但多从地上爬了起来，慢慢地推到两侧的棚户中避雨，恍惚而麻木。空气一时沉凝而僵滞，偶有一二声孩子的哭声打破这诡异的宁静，又很快被母亲的手隔断。
难耐的沉默之中，岚曜终于哑声开了口：“这几日的情况朕都听说了，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朕今日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朕在，城在，朕绝不会弃你们而活。”
人群中仍是没有反应，众人面面相视，眼中皆是难以置信的愕然。岚曜叹息一声，又道：“朕知道大家担心黄河水会漫过堤坝，再次水淹县城。但我们已在上游修建了分洪的河道，分担了一部分压力。大坝有大家的参与，也修建的坚固无比。用最坏的打算来看，纵是河水漫过堤坝，朕也决计不会让河水淹到城中，伤及大家。”
这一番话倒引得众人纷纷惊讶地抬起头来，灼灼如电地望着他。一人鼓起勇气，壮着胆子问道：“陛下，草民斗胆想问一句，您这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旦河水漫过堤坝，我们便是退无可退。又何来的不淹到城中呢。”却是那一日向以棠报备石人事的瘸腿年轻人。
岚曜平静凝视着他，“纵是河水漫过堤坝，沙包也不够用时，朕和朕的兵，会用最古老的法子，以人力将河水堵在城门之外。死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上万个人，就是城中的兵都死绝了，也要将洪水拦住！”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不单是灾民，便是连陪同的一干官员都心神巨震。岚曜缓缓叹一口气，沉着说完了最后的安排，“如果最后还是守不住，朕就和将士们一起跳进黄河中，同生死，共进退。”
“陛下……”周致远终于反应了过来，惶恐劝道，“这，这万万不可啊！”
一干州府官员也都纷纷如梦初醒，冷汗涔涔地劝道：“是啊，陛下，还望您三思呐！”
“没有什么不可。”岚曜面色沉毅地打断了劝阻声，“朕已经决定了，今晚，朕会亲自上堤，势必要守住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