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却见那娇弱似枝头开得正艳的海棠一般的女子缓启朱唇,眼波盈盈地说道:“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昭仪娘娘谬赞,臣女不敢以虢国夫人自居,更不敢将您视作那祸国的杨妃,将陛下视作昏庸的玄宗。所以,请恕臣女不能接受您的夸赞。”
谢以瑶眼中闪过一丝惶恐,忙离席跪下,急道:“陛下,臣妾没有这个意思!”太后将她的表现看在眼里,暗暗摇头。岚曜颇有些尴尬,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四小姐入座吧。”
“多谢陛下。”她轻轻颔首,看也未看岚曜一眼,笔直走向淮安王府的坐席。
身侧有愤恨目光传来,以棠迎着视线看过去,却是谢以珂。
四目相对,她眼中挑衅忌恨半点不掩,以口型无声地对她吐出几个字:“咱们走着瞧!”
以棠不理,自顾酌一口茶。
一时琵琶起舞换新声,席间觥筹交错,谈笑晏晏。谢以珂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一曲舞罢盈盈起身:“昭仪娘娘芳诞,以珂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愿为昭仪献舞一曲,班门弄斧,贻笑大方了。”
谢以瑶粉面上也盈起几分笑容,方要开口,下意识又望向文穆太后:“母后……”
谢太后呷一口酒,含笑道:“既然珂儿有这个心,便让她来吧。”
“多谢太后恩典。”谢以珂喜气盈盈地谢过恩,踌躇几分又道:“太后,珂儿还有一事相求,珂儿想跳的是拓枝舞,此舞须有箜篌做配。家中姊妹,唯有四姐擅长箜篌,珂儿想请她弹奏《凤凰朝仪》为珂儿伴奏!”
来了!
以棠心中突突地跳。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看着这两姊妹的光景,她们怕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废后,谢以珂想让她沦为陪衬是真,想让她暴露也是真!
可她难道,就会怕了么?
谢太后神情却有一瞬的微僵,继而看向她:“棠儿意下如何?”
以棠唇边盈起一丝自信的浅笑:“能为昭仪祝寿,是棠儿的福气。”
于是撤了歌舞,在观景台上重新设了一方莲花型的舞台。换上舞服的谢以珂曼步盈盈走上台子,眼波流转,对安坐于凤首箜篌前的以棠笑道:“四姐姐,请吧。”
她话音才落,乐声顿如大江东去,银浪奔泻,博得一片叫好!
谢以珂唯恐风头被以棠夺了去,忙跟上乐声,翩然起舞。她跳的是西域石国的拓枝舞,衣袖飞舞间如云霞铺洒纷,羽衣凌乱,珠环渐响。真可谓“带垂钿胯花腰重,帽转金铃雪面回。”
众人不觉看得如梦如醉,以棠的箜篌声却半点不输于她纷繁的舞姿。时而清越激励,如昆山玉碎凤鸣岐山;时而清沥婉转,若芙蓉泣露香兰;弹至断肠处,又似空山凝云,颓而不流。
众人的神思,渐渐被乐声引走,谢以珂的一支舞,反倒逊色。岚怿如痴如醉地随着乐声打着节拍,含笑道:“昔日栎阳姑母出嫁时曾在马背上弹奏此曲,引得天地间百鸟悉来,不知今日,四小姐的技艺能否重现当年奇景。”
宁澈微微一笑,看着沉醉在乐声中眉黛暗低的以棠道:“她一定可以。”
却闻一声黄鹂的清沥,渐渐的,一阵清越的唳叫响彻云霄,空谷传响般久久不绝。不知是谁惊叫了一声:“鸟,好多的鸟!”
众人皆是一惊,只见上林苑中山鸟群来,聚集在观景台的四周,刹那间百鸟来朝,壮观绚丽。
谢以珂心中一慌,一个旋舞终止了舞蹈。太后微沉了眉目,看向凤首箜篌前依旧沉浸于乐声的以棠,突然觉得,这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
曲终收拨当心划,最后一个音符落定,万里浮云阴且晴。
观景台上的鸟复又散去,啾啾喳喳的清鸣若余音绕弦。以棠起身,抱着箜篌恭顺行礼:“臣女献丑了。”
谢琰朗笑一声,神情不掩骄傲:“棠儿不要妄自菲薄,你弹得很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景宁也喃喃说道:“四小姐这一曲箜篌,倒令景宁三月也不知肉味了。”
她微微一哂,谢过恩入了席。心中暗暗庆幸,自己这一个月的辛苦到底没有白费,至于这百鸟朝凤之事,只能说有上天相助。
一时众人多有夸赞,谢以珂的一曲拓枝舞倒被忽视了。面上闪过一丝不忿,她同谢以瑶交换过一个眼神,皆自疑惑,谢莞那个废物什么时候把箜篌弹得这般好了?
太后微眯了双眼,目光锐利而清明,脸上笑意却温和慈爱:“百鸟朝凤,这是好兆头,昭仪,还不谢过你这四妹?”
谢以瑶这才如梦初醒,脸上露出几分虚情假意的欢笑,吩咐人取了礼品颁赐于她。
以棠的神色却是一滞,百鸟朝凤,原来,太后还是没有放弃立谢以瑶为后的打算。
岚曜却道:“百鸟朝凤,这确乎是个好兆头,我北邺定会福祚绵延,千秋万代,子子孙孙。来人,赐四小姐丹书铁券!”
这一声仿佛列缺霹雳,气氛如胶死死凝住。
丹书铁券,俗称免死券,或名免死金牌。状如卷瓦,以金填之,半予功臣,半予亲王,总之,不是寻常臣子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北邺自开朝以来,也就太祖皇帝给宁家赐过一券而已。
陛下竟会因为一首曲子赏赐这位谢四小姐如此贵重的礼物!
谢以瑶几乎嫉妒地发狂,眼中划过一抹狠戾。太后亦是微讶转眸,不过转瞬,神色恢复如常。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取。”她凤眸轻眯,似笑非笑地道。岚曜身边的近侍忙去取了来,双手颤抖地交到岚曜手中。
岚曜亲离了席,走到以棠面前温和说道:“朕要感谢四小姐给北邺带来这么好的兆头,收下吧,这原是你该得的。”
以棠面容微微发白,屈膝跪下。
前世身为人臣,丹书铁券的重要性她怎能不知,她可不会相信昭帝会如此好心地赐她一道护身符!
分明是将她竖为靶子,让她挡箭!
这个老狐狸!
“臣女,谢主隆恩。”
她双手举过头顶恭敬接下丹书,深深伏首。
席下,宁远侯宁秩给自家儿子使了个眼色。宁澈会意离席,走到以棠身边跪下道:“既如此,微臣也斗胆向陛下和太后讨个好彩头,不知太后与陛下肯不肯赏微臣这个脸。”
“臣要向淮安王府正式提亲,迎娶四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