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上巳遇虎之后宁曦便常常做噩梦,常常梦见夜里有猛虎入帐。她只当以棠画这幅画是有意羞辱,脸色一白,紧紧握紧了拳。
这个贱人,竟敢这般讽刺自己!
对于宁曦的怒火以棠却是视若无睹,她轻移莲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时,托盘恰好转到了宁曦这边。
宁曦恨得牙痒痒的,见座中人都不敢出价,以为是众人不愿得罪,心中得意更甚。她心生一计,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板。
“乒乓”两声清脆,她将铜板扔在托盘上,“好了。端上去吧”
宁曦拍拍手,对着以棠挑衅一笑。
侍者显然也愣住了,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报价:“熙,熙宁郡主出价……一文!”
座中众人的神情一时皆变得有些古怪,一文?
一个铜板?
方才谢四小姐的画作他们都看过了,丹青妙笔,破画欲来,的确是大家的手笔,若非亲眼所见,他们绝想不到这竟是出自她的手。
何况这幅画的妙处不在于画工如何,而在于内容有着极深刻的政治含义。若不是因为那画的内容导致了轮不到他们来出这个价,他们早就出价了。
这熙宁郡主竟然只出一个铜板?
她怎么敢?
众人神情复杂,看向宁曦,又看看南安大长公主。宁澈微沉了眉宇,才要开口,首位上的永安长公主已笑道:“怎么,你们都不出价,只有熙宁表妹出了价啊。端上来给本公主看看,谢四小姐到底画了什么?”
侍者恭恭敬敬地奉上画卷,永安扫过那画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命宫女将画作移交到太后手中,淡淡笑道:“母后同皇姑母也来看看吧,谢四小姐这幅画很有趣,熙宁表妹的出价也很有趣呢。”
听出永安话里有话,宁远侯与南安大长公主俱是伸长了脖子,往太后手里的画作看去。三人看过画作,神情俱是一变。南安大长公主慌忙起身,跪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孽女无知,还望太后恕罪!”
宁远侯也喝道:“熙宁!还不快向太后赔罪!”
宁曦登时傻了眼,不明白如何就攀扯到了太后身上。却见以棠款款起身,恭顺行礼道:“昔年周文王梦熊,得于渭水遇太公姜子牙,臣女不才,画了这个典故,恭贺湘东王来朝,愿太后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宁曦脑子里轰的一声,四周却爆发了雷鸣般的掌声。湘东王朗笑一声赞道:“好一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四小姐胸中沟壑不输须眉呢。”
岚怿抚掌而笑:“文王梦熊,渭水泱泱,原来是这个典故。谢四小姐可真是学识渊博,怿自愧不如。”
宁曦早已僵在原地,怎么?不是虎吗?怎么又成了熊?谢以棠做此画,难道不是讥讽她上巳遇虎的事?
以珮亦是会心一笑,似与她解释:“周文王夜梦白虎,胁生双翼,往帐中扑来,不解其意。问遍群臣,始知这种生物乃飞熊也。后来就在渭水河边找到了道号飞熊的姜太公,辅佐他成就大业。于是后世之人就用文王梦熊的典故来比喻得到贤才。”
宁澈却朝以棠投去了担忧的一瞥,阿棠今日,实在是有些锋芒过盛了。
宁曦早已吓得冷汗涔涔,忙跪下来磕头赔罪:“臣女无知,并不知晓此画的含义!冒犯了太后,还望恕罪!”
谢太后看也没看宁曦一眼,“棠儿可真是冰雪聪明。”
她笑着收下了画卷,交给身边侍立的桓棣,“这幅画哀家买了,去取黄金千两。”
“多谢太后抬爱。”以棠轻垂螓首,礼貌地道。
桓棣的目光在画作上停留一瞬,提脚欲要离开。永安长公主笑盈盈地道:“永安也是极喜欢这幅画呢,想要买下来送给皇兄,不知有没有这个福分跟母后相争?”
众人闻言皆是心里咯噔的一声。虽然谢太后临朝称制,手握实权,但昭帝毕竟还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统治者,谢太后出面买下这幅政治意义深刻的画作,等于说她有称帝的心了。的确是有些不适合。
阁中气氛迅速降了下来,太后神色一滞,微微一阖眼笑道:“也罢,既然永安喜欢,那母后就割爱了。”
永安淡笑一声,吩咐宫女接过了画作,取来了黄金千两。众人见状,又是艳羡又是嫉妒。虽然这千两黄金并拿不到,却是个极大的彩头,亦是身价的一种体现。日后谢四小姐随便画一幅画,都会身价百倍。
不过,想必堂堂的谢四小姐,琅嬛郡主,未来的宁远侯世子夫人,也不需要落魄到卖画为生吧……
众人心思各异,宁曦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不知过了多久,太后始才轻轻抬了一下眼皮子,皮笑肉不笑地道:“起来吧,不知者无罪,动不动跪什么呢。”
宁曦同南安大长公主这才长舒一口气,谢过恩起身归座。
阁中气氛仍是凝滞不前,宁曦何曾受过这般的奇耻大辱,心中气闷不已,找了个借口便带着丫鬟离席向小憩的厢房走去。阁中歌舞又起,丝竹喧哗间觥筹交错。一切平静的似乎方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
谢太后小抿一口西凉美酒,同宁远侯和南安大长公主有说有笑。宁远侯似乎有意与前妻温存,但南安大长公主对他的态度却是不冷不热。几番下来,宁远侯也收了心思。
以棠坐在永安长公主身边也是如坐针毡,底下不住有贵女朝她投来嫉妒又不甘的目光。她索性找了个借口,逃到以莼姊妹身边坐着了。
“四姐。”以莼欣喜地唤她一声,“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们俩。”她笑一笑,忆起以莼上山来看她时说过的提亲的事,又悄悄与她咬耳朵:“六王爷不是说要向太后提亲么?怎么还不提这事?”
以莼羞得满面通红,才要开口,忽闻凤座上的太后发了话:“清河王,你如今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如何?可有了意中人?”
岚怿深吸一口气,长身玉立,神情郑重地道:“儿臣正想向母后禀报此事呢。儿臣想向淮安王提亲,迎娶谢七小姐为正妃!”

